从伊吾往北,就是巴里原。
这条路唐煜走过很多回,最早是十几年前带着几百号人从西湖绿洲往北探路,那时候脚下的戈壁全是碎石和沙土,走一天见不到一棵树。
后来打刘虎,大军从巴里原南边突袭,打完就在原上建城,再后来从朔方、从盛乐来回跑过几趟。
可这回从伊吾往北走,路两边的景象让他有些恍惚。
官道两旁,大片大片的农田铺开去,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就翻浪。
田埂上种着一排排的胡杨和沙柳,树干有碗口粗了,枝叶密密匝匝的,把风沙挡在外面。
田埂之间挖着水渠,渠底铺了碎石,渠沿夯得结实,水从渠里哗哗淌过去,灌进田畦里。
再远处,能看见几个村庄,土坯垒的房子,屋顶铺着草席和瓦片,跟中原的村子没什么两样。村口有孩子在跑,有狗在叫,有老人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
村外的打谷场上堆着去年的草垛,旁边拴着几头牛,慢悠悠地甩着尾巴。
唐煜勒住马看了好一会儿。
巴里城当年建城的时候,他从关中和凉州拉来了五万汉人,又从草原上招拢了各族人口,加起来十万出头。
那时候这片原上除了刚立起来的城墙和几排窝棚,什么都没有。
如今十年过去,汉人没增加多少,除了过往的商人,基本都是自然繁衍出来的,人口增长有限。
可草原上那些下了马、放下牧鞭、拿起锄头种地的各族百姓,一拨一拨地迁进来,在城外开荒、修渠、盖房,人口越聚越多。
到如今,巴里城内外人口已经过了二十万,控制的草原上还散着几十万牧民。
这座当年在草原戈壁上硬生生立起来的城,如今已经成了乾国在草原上最大的支点,东接朔方,西连伊吾,北控草原腹地,南望河西走廊。
大军走到巴里城东门外的时候,城墙上已经站满了人。
郡守带着文武官员出城迎候,队伍排出老远。
唐煜扫了一眼,没看见什么生面孔,也没有谁特意换上簇新的袍子来摆样子。
城门口进进出出的商队和百姓照常走,有骆驼商队慢悠悠地从队伍旁边绕过去,赶骆驼的老汉还回头看了一眼,大概在猜这是哪家将军出行。
唐煜没有进城,大军在城东扎了营。
他带着一家人和几个老兄弟进了城,沿着主街走了一圈。
巴里城的主街比交河城窄些,但胜在齐整,两边的铺面大多是砖木结构,门板刷了漆,招牌挂得规规矩矩。
有卖粮食的,有卖布匹的,有卖农具的,有卖铁锅的,还有几间饭铺子,门口挂着幌子,里面飘出羊肉汤的香味。
走到城中心的十字街口,唐煜停下来看了看四面的方向。
东面是城门,西面是城守府,南面是民居,北面是一片空场,空场后面立着仓城,仓城的围墙比寻常民房高出一截。
“当年建城的时候,这片空场是打算做集市的。”
唐煜对跟在旁边的郡守说,“现在集在哪儿?”
郡守姓周,叫周远,就是当年在雒县城外等了一个时辰才进城接收的那个年轻人,如今外放出来历练了几年,调到了巴里城。
他上前一步回话:“回陛下,集市还在南门外,地方大,能容下车马。城中心这片空场后来改成了粮草堆场,秋收之后周转用。”
唐煜点了点头,往城北走了走。
仓城外面停着几辆马车,有人在卸粮袋,扛着袋子往仓门里走。
仓门旁边站着几个兵,手里拿着登记册子,一袋一袋地核对数目。唐煜走过去看了一眼册子,字迹工整,数目清楚,日期和经手人都填得明明白白。
他把册子还给登记的兵卒,没有多说什么。
在城里转了一圈,唐煜带着人出了城,往城外北边的农田走。
北面的农田比东面的还要多,一直铺到远处的缓坡下面。
田里有人在干活,有扶犁的,有撒种的,有修田埂的,还有赶着牛在犁地的。
唐煜蹲在田埂上,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
黑褐色的土,松软,湿润,比伊吾那边的土质好多了。
旁边一个正在修田埂的老汉直起腰来,看到这一群人在田边蹲着,有些好奇地凑过来问:“你们是过路的商队?这田可不能踩,刚浇过水。”
唐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笑了笑:“不踩。老人家,这地一年能收多少?”
老汉看唐煜年轻,但说话和气,便也放开了:“好年景两季能收三石出头。差些的,两石半也保得住。就是水得跟上,渠要是断水,就全完了。”
“渠水够用吗?”
“够。这几年修了三条大渠,从北边的河上引过来的。”
“渠修好了,地就能种,种了就能收。就是人手不够,地多了种不过来。”
唐煜点点头,没有再问。老汉扛着锄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大概在想这年轻人问得怎么这么细。
当天晚上,唐煜在营中把石安叫了过来。
“你的火枪营到了巴里城,别的事先放一放。从明天起,只练一件事。”
石安站得笔直,下巴微扬:“陛下吩咐。”
“骑兵冲锋。”
石安愣了一下。
火枪营练了快两年,装填、列队、轮射,练得滚瓜烂熟。
可骑兵冲锋的科目,之前练得不多,只在长安郊外搞过几回模拟,用的是木马和草人。
“把两千人拉到城外北边的空地上去。”
“挖壕沟,堆土墙,布好防线。”
“然后让人骑马从远处冲过来,你练的是——人别跑,枪别抖,第一排打完退到后面装填,第二排顶上去接着打。”
“练到不管来多少骑兵,你的兵都不慌,阵形不乱,轮射不断。”
石安明白了。
陛下这次出来带兵不多,但巴里城北边的草原上,该来的总会来。
两千火枪兵,就是压阵的王牌。
“臣领命。”
唐煜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补了一句:“练的时候把石弹换成实弹,别心疼火药。平时多听响,真打的时候才不慌。”
石安应声去了。
而此时,巴里城北边的草原深处,阿史那骨勒的营地里,集结的兵马已经越来越多。
几支小部落的骑兵陆续赶到,毡帐连成了一片,马群在帐篷外围吃草,骑兵三三两两地蹲在火堆旁边,等着下一步的命令。
阿史那骨勒把王先生叫到帐中,指着羊皮上从巴里城往北划的一条线说:“唐煜到了巴里城。下一步,多半是去乌兰城。”
“从巴里到乌兰,中间这片戈壁没有城,没有驿站,几百里地,他那一万骑兵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在戈壁上布防。”
王先生捋着胡须,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