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交河城往东,走了三天,伊吾城出现在了官道尽头。
伊吾城不大,比交河城小了两圈,但位置要紧,卡在河西走廊进西域的咽喉上。
当年唐煜从草原打回来,第一个拿下的就是伊吾,后来设了县,驻了兵,修了城,这些年陆陆续续迁了不少流民过来,城外开了田,城里有了市集,比十几年前热闹了不少。
大军没有进城。
伊吾城外官道旁边扎了几座营寨,七马城来的五百骑兵、朔方来的两千骑兵已经在这里等了几天,营盘扎得整整齐齐,马拴在桩上,鞍子没卸,随时能走。
唐煜的大队一到,这两千五百骑直接汇入序列,没有停留,全军掉头往巴里城方向去。
又走了一天,到了东南的一片戈壁上。
天色暗下来,队伍扎营,唐煜把牛勇和秦大壮叫到了帐中。
“勇子,”
唐煜站在舆图前面,手指从巴里城往北划了一圈,“疾风营再散出去,周边两百里,给我肃清。”
牛勇脸色一正:“是,陛下。”
唐煜转过头,看着秦大壮。
帐里的油灯把秦大壮那张黝黑宽大的脸照得明暗分明,他站在那儿,像半堵墙。
“大壮,回长安的这一路,全靠你了。”
“明天一早,你带着兵力护送皇后他们回七马城。”
“到了七马城外,把交河来的和朔方来的兵马遣回去。那里有张叔从长安派来的兵,还有从姑臧过来的兵,全归你统领。”
秦大壮抱拳:“陛下放心,我定然将皇后他们安全送回长安。”
唐煜走过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秦大壮的肩膀厚实,拍上去闷闷地响。
唐煜的手在他肩上停了停,语气放沉了些:“这一路上应该是不会出什么岔子。”
“但你一定要记住,回长安后,守好宫城,守好皇后他们。”
“有任何消息,不可先乱了方寸。”
秦大壮点了点头,可脸上的表情明摆着没完全听懂。
什么叫“有任何消息不可先乱”?
回长安的路上一路都是乾国腹地,能出什么事?
回了长安宫城,禁卫军守着,又能出什么事?
旁边的牛勇皱了皱眉。
他听出味来了。
唐煜看了秦大壮一眼,又重复了一遍:“记住,守好宫城,守好皇后他们三人。”
秦大壮虽然还没想通,但陛下的语气这么郑重,他不敢怠慢,重重地应了一声:“是,陛下。”
“行了,就这些,都下去休息吧,明天要赶路。”唐煜摆了摆手。
两人出了帐。
走了一段,秦大壮凑到牛勇身边,压低了声音:“勇哥,陛下这命令有些迷糊呢。”
“回长安一路上都是咱们的地盘,守宫城有禁卫军,能出什么乱子?”
牛勇没有马上接话。
他心里有一些东西在翻涌,像是想通了什么,但那点东西太重了,重到他不敢细想,更不敢说出口。
陛下不可能戒备自己这几个人,从小一起长大,从马圈口戍那个破土堡里一路杀出来,谁什么脾性彼此都清楚。
那陛下在戒备谁?
长安城里,或者长安城外,到底有什么需要陛下在临别时再三叮嘱“不可先乱”?
他偏头看了一眼秦大壮,压着嗓子:“大壮,记住陛下的话。”
“守好皇后他们三位。”
“你只听陛下和皇后的,其他人谁的都可以不听。”
“特别是万一出了什么危险的时候。”
秦大壮瞪大眼睛,还想再问,牛勇抬手止住了他:“别问。”
“我也不知道,也不能说。”
“反正你记住——陛下、我、你、皇后,还有春草、秋叶,我们几个是一体的,从小在一起的。”
秦大壮回了营帐,坐在铺上想了很久。
他反应是慢一些,可他不傻。
牛勇的话说得隐晦,但意思他摸到了。
有什么东西在威胁陛下,或者在威胁乾国。
不管那是什么,他秦大壮手里这把大刀砍下去就是了。
不管对面是谁。
他坐在铺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不叫秦大壮,个子大,反应慢,一起被收容的小伙伴不愿意带着他玩。
到了学堂认字,他学得最慢,别人一天认十个,他三天认不了五个。
是皇后卫蔻给他开的小灶,每天傍晚把他留下,一个字一个字地教,用树枝在地上画,画一遍,让他跟着画一遍,画完了再念一遍。
那时候他才七八岁,学得慢,急得直哭。
卫蔻就哄他,说大壮不着急,咱们慢慢来。
后来他字认了不少,虽然写得还是丑,但能读能写了。
再后来,他去了军中,从什长做起,一路做到坦克营的主将。
是陛下给了他这条命。
那天在西湖绿洲外,要不是陛下带人杀过来把他从死人堆里捞出去,他早烂在那片荒滩上了。
是皇后教了他识字,是陛下教了他打仗。
谁想动陛下,谁想动皇后,他秦大壮的大刀第一个不答应。
次日一早,大军分成两路。
一路往东,秦大壮率重步兵和交河来的一千骑兵以及七马城朔方来的兵马,护送卫蔻、春草、秋叶以及三人的随行人员,往七马城方向去。
另一路往北,唐煜率剩下的骑兵和新军,往巴里城方向去。
唐承站在马车旁边,看着母亲的马车越走越远,转头问唐煜:“父皇,母亲他们不跟我们一起吗?”
唐煜蹲下来,跟他对视:“你母亲他们要先回长安。你们三兄弟跟着父皇去草原深处看看,怕不怕?”
唐安从唐启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远处已经变成小点的马车,又看了看唐煜:“父皇,我不怕。我能不能不骑马?”
唐煜笑了:“现在不行。咱们得赶路。”
“等到了巴里城,父皇让人找几匹小马驹来给你们学。”
说完把三个孩子往马车里一塞,自己也翻身上了马。
唐煜选秦大壮送皇后回京,是想了很久的。
牛勇不行,张安也不行。
牛勇的父亲牛黄在朝中挂着眼线,张安背后有张超这一系,他们在朝中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万一有什么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反倒不好收场。
秦大壮不同。
他是个孤臣孤将,朝中没有长辈亲朋可以掣肘,也没有派系门生可以倚仗。
他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全是自己一手提拔的。
这样的人用起来最放心,也最干净。
这汉子看着莽撞,实则心细,做事一板一眼,不偷奸不耍滑。
把皇后和三女交给他,唐煜踏实。
而此时,往北草原深处,被牛勇的疾风营拦了几天的探子终于找到了空隙,把消息送了出去。
阿史那骨勒坐在毡帐里,面前摊着一张羊皮,上面画着粗略的路线和几个圈圈。
听完探子的回报,他把手里的肉干放下,眉头拧成了疙瘩。
“去了伊吾。难道这唐煜就回长安了?”
旁边那个姓王的汉人文士拢着袖子,轻声摇了摇头:“不,他肯定不会直接回长安。”
“以此人的脾性,至少要去巴里城看看。”
“巴里城是他当年在草原崛起的龙兴之地,他灭了刘虎之后在那里建城。”
“他老子唐大山在那里蹲了将近十年。”
“这地方对他来说分量太重了,路过而不入,不是他做事的风格。”
阿史那骨勒低头想了一会儿:“既然先生这么确定,那我们是不是该动了?”
王先生摆了摆手:“不急,大人。”
“先把兵马集中起来。”
“再探,看这唐煜会不会去王庭。”
“如果他去了王庭,那才是真正的机会。”
“咱们的斩龙之计,得等他走到最合适的位置再下手。”
“现在,还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