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文看到朱伯伦写下待众人相合，便把自己的稿又拉了回来。
列文拖纸时，朱的笔尖还跟着往前，半个待字拉长了。他停笔，问对方想改哪一处。列文说自己的意思已经写在末尾，做活的人现在就该问钱由谁定，不能等街上的人都愿意相助了，再轮到他们问。朱将那几行重读一遍，答会放进去，前面的医药总也得有人接。列文看着他另起的题目，问这份准备给谁。
朱说先写完，署自己的名，再拿给唐看。列文将短评留下，没替他认那几个小题，又把女工认过的副页移到最外边，免得压在评论下面。出门时，他要朱读到末尾再用，朱答了一声，笔已重新蘸过墨，落到相助后头。
桌旁只剩他一个，写得比方才快了。顾给伤者垫的六角放在开头，沈安排人去厂门紧接着写，列文那段追问钱从哪里来，他换了个说法，将捐助只能接一时的意思提前。这样念下去，一步接一步，昨日门口传成叫全厂不做的误会，也能由联系的人先问清。
写到女工回厂做过，他想起她将薄纸压着不肯交笔，连回来两字都要念准。稿里若照她说的全留，前后便要重复送医、离厂和赶回的经过。他把那段收短，只说做活者应相互证明实际出入，不由发钱的人独断，写完才去找她那一份，看有没有把意思改反。
纸上那句自己还得进去，被他放到工人身受生计逼迫的后面。读起来没有岔口，再下去就能说为什么要有人同他们站在一起。他又把伤者姐姐那张已付医药的纸与做活记录分清，六角不能抵那天的工，三种办法到这里各有位置，谁也用不着被删掉。
唐来收空桌，朱请他再等一会儿，说还有末尾。唐将别人的稿拿到旁边，问到底有多少。朱数了数纸，前面留得疏，后头一页已挤到边上，便说誊出来会少些。唐叫他先把不要用的划清，别等字进了盘再改，接着问是哪家已经答应登。
朱说还没有，先让他看合不合用。唐没有收稿，只把这张桌留到傍晚，叫他写完还到柜前来，别将纸压在要交的活里。他又指顾、沈、列文三份各自的落款，问是不是三人一同托朱写。朱答这是自己要写，引用哪一处便交代哪一处，末尾只有自己名字。
唐榆生对朱说：“那就别拿三个人的纸往稿后一夹，来取的人以为这篇他们都认过。你自己的写清楚，我看过再说，今日没有排它的工。”
朱应下，将三个落款朝上放好。到了末尾，他写同为国民，眼前相助、相互联络与争取长久办法便不该彼此相妨。那几行他来回读，头一遍太像顾的口气，第二遍又将厂里要问的工钱推远，换纸后才接妥。他在旁边添了实际计工不能因有人垫药费而被免去，读到这里，自己也点了点头。
顾醒民到柜前问印件，见朱仍在里头，先过来取自己那份。朱请他听新稿，说已经将昨日三种做法放到一处，不必相互抵消。顾站着听，前面提到学生送饭便坐了，问可有谁接明日那顿。朱答还没问，今日学生已往医馆去，顾叫他别把一次送到写成后面都有人管。
朱在旁边记了要再问，继续念到救急之后，当促众人有所联络。顾用手挡在纸上，叫他停一停，说药费也有之后，伤者那只手哪日能动，谁也没有应过。文章一转到后面，街上肯送布的人便以为自己那一包送到了，前头已经有人接完。
顾醒民向朱说：“你写得顺，我听着也顺。可明日再找钱，我还得找。你给我留在开头，后头便是别人往前走，我还在那一间医馆里，不能跟着你的句子一起过去。”
朱将救急之后改为救急之时，又问若这样相接，是否就能留顾的意思。顾说自己那篇还在，不要照这份重写；他愿替伤者找药钱，也愿叫过路的人出一点力，后面怎样动员，朱要写自己的看法便写。顾拿回原稿，看朱已抄清他付的那一笔，将末尾的名露出来，说这一张暂留给唐，别归到新社论后头。
顾走后，朱又读改过的两字。这改动很小，原来的次序却没法照念，他将前后相助的几行一起换了。沈那份说每回都分别去求，账仍由对方记，列文说只募钱便替使用劳力的一方卸去了负担。三段前后接住，工钱仍要问，药也不会断，照理可以一起做。
顾留在纸边的问饭一项，也得有人回去问。朱将它挪到单独的记事纸上，想等学生再来便交代，写着又添了药钱后面是否另有费用。姐姐手里那张六角凭据只记付过的那一次，下回再有，她要先拿自己的钱，还是等顾来，他没有问过。笔尖在再问两字上留了一点墨，他把那页翻开，准备放在新稿之前，拿起时又觉得誊稿会找不到开头，便夹到原来的采访纸内。
他曾在别处看过更大的联合，也看过人如何拆散。那些报上的词后来变成队伍、成了争夺，昨天还能站在同一处，转眼便把对方留在门外。他不肯把这张稿写成叫人今日先择一派，选错就只剩旁观。救急能留下相识，联系能让受伤者下回不必一个人来，做活的人再去问钱怎么分，每一步都有现成的用处。
写到这里，他翻过沈的稿。沈要的是先聚愿意出面的人，下一次也能接续，自己这份却把联系接在相助后面。他添进愿意二字，又补一句，任何共同要求都应先让当事人听过。纸边已容不下，另誊时，他将那句移到后一页，念起来就没有方才的停顿了。
柜外有人把门拉开，冷风吹到桌下，朱的膝头才开始疼。他起身去交纸，腿没跟上，桌角磕在膝边，疼过才往柜前走。唐从头翻到中间，碰见写地址那行，拿纸角朝朱示意，问来买报的人要找人，这几页读到底，能找的去处总共几行。朱说地点可随消息另列，社论是讲这些事该怎样接下去。
唐将稿叠回去，说先不答采用，明日有要交的中文校页，孟来时也可以给她看。朱问若缩掉一点，能否先留下位置，唐叫他别先算这个，自己的几篇还没排完，来取稿的人也不一定肯要。朱带回桌前，没再数能占几栏，开始誊清，原稿里露着的半行总叫他想改。
夜里回到家，他将清稿放在饭碗旁，素秋用手背试碗外，说再晚就只好热第二回。朱坐下，先答馆里的已交，明日那份今晚只须认几处外名。他看见素秋还在等，便把新稿挪远，吃到半碗时喉咙发痒，咳着把筷子搁下，袖口擦过桌角，清稿也拖下一半。
素秋替他捞住纸，问这篇可有人给钱。朱说还没说定，是自己写的。她将纸角夹回桌上，叫他先喝水，又问写完了是不是就能早睡。他答差末尾认一遍，素秋便把灯挪到馆稿那边，自己端走空碗，留他先认明日要交的名字。清稿上的长题仍朝着他，他只翻了过去，没有再搬灯。
馆稿认好时，屋里已听不见碗碰碗的响。他默念社论，念到工人应借相助之机有所联络，嘴里跟着冒出那工人的问话，明日他们问他怎么说。人家提着竹筐还要回去交，哪有工夫听这几页。朱往下找能接住那句话的地方，补上参与者可各认自己所见，将全体那一处删去，末尾人民当共同图其长远仍然留下。
二十六日早，他将纸带到唐处，孟青禾正来交中文外校，手里那叠由唐点过数，才空出一只手接朱的新稿。她问这份也在今日说定的活里吗，唐说没有，请她方便时看，不算已经给她加了一件。孟便先将凭条收好，说自己还要去医馆那边认另一处留话，朱若愿意，带着走，路上可以说。
朱问那里有什么新话，她说昨日有人在唐处找过他，是前日没找到亲人的那个人。医馆叫他去另一处，他又听见有人已经没气，抬到外头去了，问这里有写事故的人，能不能告诉他在哪里。唐将柜内一张草纸递出来，是伙计替来人留下的旧店名，名字前面漏着几个字，底下没门牌。
朱接来，先问留话的人认到尸身没有。孟说还没认，昨晚又去过两处，也许连说的都不是同一个人。他把草纸翻到背面，背后只有伙计记着来取稿的时辰，找不到另一个去处。孟见他要将清稿收入包，便问他不是说已经写齐了吗，不妨拿着，家属今日也来，或许正好可以听。
朱将馆内要交的那份留给唐，社论与草纸放到报包外层。走到门前，清稿角露出来，孟叫他别只顾压新写的，来人留下的旧店名要先看清。他抽出那张小纸，头两个字被折痕盖住，摊开才认得，随后又问唐，留话人说的是招牌，还是人称。
唐叫伙计来，伙计想了想，说自己当时也问过，对方急着往别处赶，只说到了那里仍找不到人。朱便没在店名后头添地址，将笔收了，与孟一起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