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秋将朱摊开的采访纸推到碗旁，问他明日交馆里的那份写了没有。
朱先回了家，衣襟上蹭着厂门的灰，坐下时还在找沈留下的字。素秋给他端饭，说若今晚还得出去，吃完去，别把书馆的活拖到天亮再赶。他从报包里摸出馆稿，将两份意见夹到下面，答今日那边有人带回话，自己先把馆稿认好，明早再去问结果。素秋指着他指根的破皮，让他别拿沾墨那边去擦饭碗。
朱把碗拖近，饭已经坨在一处，他用筷子拨开，吃完才看馆稿。翻到第三页，顾的落款露出来，他顺手抽起，素秋以为又是明日要交的，问是不是还剩这么多。他将顾的那张放下，说这个不急，先做手里这一份。她端着碗在旁边等，朱看见碗底贴了一点饭，想替她刮下来，筷子刚拿起，她便叫他放着，把剩下的认完，明早少赶些路。
二十五日午间，他交过馆内译抄，到了印房，唐先问小报来人找着没有。朱摇头，唐说送报的还没来，订正信仍留着。朱想把昨日厂门的两项也塞到报包外层，碰见给姐姐留的副页，才想起有一份已给同行人带去医馆，自己不该再拿这张当新回话。
列文正在柜旁等，见他来，问顾已经写了些什么。朱说医馆的六角由顾付下，人也找着，另外有一份劝助的稿；沈让人陪去厂门，问事纸递了进去，账仍没给看。列文接过顾那页，刚看到先救眼前，便向朱要昨日所问的工钱记录，问伤者已经说过哪些，哪些还只是姐姐在问。
程桂英也来了，身后是昨在医馆陪人的女工。程说伤者姐姐留在那边，女工早上回过厂里，午间才出来，得赶着回去。他们到门后的桌前坐，唐让朱别占正要交稿的位置，将那一张空桌给他用。女工没解外衣，坐下先问昨日门边那人答什么，朱把收到与没有答的各念给她。
她听见册子没给看，伸手在桌边擦了擦，从袖口摸出一张薄纸，是自己早上请人写的。上头只算她昨日从机边离开的那段，后半句提到送医，字到那里就断了。朱问还有没有别页，她说没有，谁也没给她抄厂里的账，这张要拿回去问自己那天怎样算。
陪送女工向朱说：“人抬出去，我跟了。这一段他们若扣，扣我多久？我回来还做过。你先别把我写成昨日就没回去了。”
朱让她按离开、回来两次说，不猜哪一个时辰。她记得抬人时还没吃饭，回去时另一班的人已经来过，却记不准两头差了多久。程能认抬出去的地方，后头不在现场，便没替她补。朱将午前写在第一处，回来只写她自己说过的那一段，请她找同做活的人再认，没算成整日误工。
列文将两页摆在一起，一页是受伤的人，一页是陪送的人，说工钱都要问，但问的不能一样。他请朱问平常由谁定做一日的数，是包工头自己说、管事的先定，还是入厂时已经讲过。女工先说钱过包工头的手，列文又问定钱的是谁，她看了程一眼，说领的时候只有那个人给，前头谁说的，她没见过。
朱替她记到不知道由谁定，列文伸手来翻前页，说往下还要找那个人，不然只在门口认姓名，厂里换个经手的，旧日照样解释不清。他把三版印件翻开，指着做活者自己管机器那段，想让她看看不同于求东主一次垫费的办法，朱刚准备念，女工却把自己的薄纸压住。
她问这份有没有一句让昨日送医的那段还算做过活。朱说里面没写眼前这桩，列文想借它问，工钱与受伤后几日不能做，谁说怎样算。她把纸放松些，说自己今早已问管事的，得到的是回去好好做；若不回去，今日又得少一日。列文问她今日进去做，是否便同意他们照昨日那样记，她抬起头，朝他脸上看。
陪送女工对列文说：“我得进去。家里等着这钱，你问我同不同意，我还得进去。他昨日怎么记，得给我看，我也要问。你写明日大家都不去了，别把我添上。”
列文听完朱转给他的后半句，将印件拉回自己手边，没有叫她再看那段。他问能不能留下做过活的经过，往后遇到这样的事，做活的人互相认，别只等发钱的人说。女工问留给谁看，程说自己可以先认同处的那几段，别处不知道的还得找别人，不能靠她来过这里就都写到她名下。
列文取纸写自己的意见，朱边看边给程念。他先问这桩事怎样又成了街上人各出一点钱，伤了手的明日怎样生活，不能只等下一次有人再募。念到厂内分取，程问上头有没有他们那间厂的数，朱也停在这一行。列文说没见过厂账，自己要问定钱的那一方怎样分，便拿回纸，把写得太满的一句划开，又将问题写在旁边。
朱让列文从这处再往下写，接着念机器坏了有人修，做活的人伤了，能否也先由使用他们劳力的一方承担。程问他是不是说医馆以后都向厂里取钱，列文说这是自己要提出的，得争取，厂里还没应。程摸着自己留下的副页，说那得先叫姐姐听见后半句，她在医馆等着，听到由厂里给，便会拿着来找人。
朱没有把这句话填进昨日经手人的答复。他在列文写的末端留了署名处，请他将怎么联系做活的人另写清，别只给一个意思。列文说可让愿意的人持续记自己做的几段、领了多少、被扣哪一项，先互通，再共同问；女工问自己今早这张可否先带走，人家要看，自己手里也得有。
朱替她抄一份，抄到回来仍做过的地方，女工让他别缩成送医离厂，她昨天回来时已经赶得急，跑到门边脚还磕过，真将后面那段少算了，白跑一趟。程替她拉平纸角，让朱念完再收，自己又问别人不识字怎么办，列文答得找愿意听他们说的人，朱却正在认女工说的这一次回来，没接着讲以后。
那女工收了自己的一份，留下认过的副份，没有在列文刚起的共同要求下面签。列文递过笔，她看了一眼前两行，问是不是以后都由他交给报上，列文说想把劳动的人一起说的留在这篇里。她将笔放到桌上，说自己今日只把昨日的那段说了，后面的还没问过旁人，不能替她算进许多人同一意思。
列文把那个开头划开，重新写了自己主张怎样联合，底下仍留应由做活的人共同追问。他愿把女工认过的那张与短评分别保管，却向朱抱怨只写各人的遭遇，送到报上便能分散成几件救济，谁将它们放到一起问长期办法。朱说会读他的这份，女工的纸也在，先别用她的名字替后头那几行签。
唐过来找一只笔架，见几个人的纸铺满桌，把有墨的那张往里挪。女工站起来才看见袖口蹭了一点湿墨，拿自己的旧帕擦，越擦越散，便不再碰。她问朱若厂里答了，如何知道，朱让她和程照来过的地方留话，有新答复会说清收到哪一项，不拿订正小报的信当她们这桩的回条。
程送女工到门前，自己回来等朱抄认过的另一份。列文将短评递给朱，让他能用便用，自己的名已写在下头，外国原刊不替这段担责。朱答知道，接过时看见列文将救济那一词划得重，纸背都磨出一道痕。他把顾的稿取出，放在它旁边，顾写的相助，正是列文这份要问够不够的地方。
沈那一页起头又要将愿意的人约到一处。朱将它展开，中间夹的厂门所收问题掉在桌上，他捡回去，三份都留着各自的名字。草纸被笔架压住一头，写到后面不好挪，朱将笔架推远，先写几个短题，救急放前头，再找肯站到一起的人，后头追工场内怎样分取。列文在旁边伸手，他把没写满的草纸移过去，等着对方从第一行往下看。
列文俯身来看，问自己的那一段是不是只能等大家肯相助、肯听安排之后再做。朱答眼前伤者先得有药，去问的人得先叫齐，可前头便能让他知道不该只靠捐；列文用笔点着后一项，说这又将自己的话变成前两项的补充，若报纸先叫全城出钱，厂方是否反倒不必出来答。
朱在前两项之间添了只由他人相助不足，笔尖挤着上一行，又擦开半个字。他另起一行，想把沈让厂门接话的那一点留进来，读过的几种办法在脑里换着先后，一时还没排妥。列文问是不是准备另写一篇，朱答是自己的社论，三人的意见会说出处，谁也不替他落名。列文将自己那张推近一点，让他先把后头关于发钱的那一句读全。
程拿着抄好的纸，从第一行看下去，到做活那段又问朱念没念错。她说姐姐早晨托人去厂门打听，得到的仍是管账的还没答，这份副页得带去，等人家问起，不能只拿医药的那张。朱把几份意见往旁边移，给她念昨日伤者说过的经过，又问能否再找那个接活的人，回来还要听他自己说。程答会找，人今日还在厂里，得等他出来。
程将带走的副页折好，问认过的人若肯来，午间还能否在这里找朱。他答馆里交完就来，晚些要找，先给唐留话。她把薄纸塞进衣内，外头的扣子漏了一颗，走到门边才停下扣齐。朱等她出去，将顾那页放在手边，沈与列文的向后排，另纸起了《由纱厂伤事说起》的题。第一行写到相助，列文将笔架挪过来，他接着往下写，暂没翻三份原稿的末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