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字刚落,来福整条狗像箭一样窜了出去。
它没有低头一条线往前钻,而是先贴着地面闻了几步,随即猛地抬头,鼻子朝半空抽动。
风从沟底往上翻,带着腐叶、泥水、野果和兽腥味。
来福在风里分味,下一刻,它转向右前方,压着身子穿过灌木。
李洪伟立刻跟上。
陈玉聪赶紧跟在李洪伟身后,脚步放得很轻,连呼吸都刻意压住。
第三处熊迹,在一片矮灌木下,还没走近,来福就忽然停住。
它前爪刹在枯叶里,身子微微发抖。
陈玉聪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它怕了。
可下一秒,他就发现不对。
来福不是怕,它是兴奋。
它鼻子几乎钻进灌木底下,疯狂嗅闻。
灌木枝条上挂着几缕黑毛,地上有一摊半干的熊粪,颜色发黑,边缘已经干硬,中间还带着潮意。
来福绕着那摊熊粪转了两圈,尾巴抬起,喉咙里发出短促的低音。
随后,它猛地回头,冲李洪伟“汪”地短叫一声,声音不大,却很急。
那双狗眼亮得惊人,像是在催他快点跟上。
陈玉聪看得心口发麻,这可是黑熊味啊。
来福不光没吓软,反倒像闻见了大猎物。
李洪伟眼底也亮了几分,妥了,这狗心里没有熊影。
不但没有阴影,反而有猎熊的劲头。
他蹲下身,用索宝棍轻轻拨开那摊熊粪。
半干粪块被拨开后,里面露出一粒粒浆果核,还有碎掉的鱼骨、虫壳和一点没消化干净的草茎。
“黑熊吃过野果,也下过水。”
李洪伟低声道,“这附近有水线,它多半常在这一带转。”
陈玉聪喉咙滚动一下,嗓子有点发干:“哥,这粪还没干透,是不是说明它离咱不远?”
“不算远。”
“多远?”
“看风,看脚印,还得看它走没走回头路。”
李洪伟没有吓他,也没有骗他,“总之,从现在起,你把嘴闭严。”
陈玉聪脸色紧了紧,重重点头。
刚才被激起来的那点不服,此刻又被黑熊粪压了回去。
他看着地上的浆果核和鱼骨,脑子里忍不住浮出一个画面。
一头黑熊蹲在溪边,把鱼拍上岸,又钻进灌木里啃野果。
那身板,那爪子,那嘴里的牙。
要是真撞上,他这把短刀怕是连熊皮都扎不透。
可再看李洪伟,陈玉聪又咬住牙。
李洪伟没有乱,来福也没有退。
他要是这时候先怂了,以后还学什么本事?
李洪伟站起身,重新端好枪,他看了一眼来福。
来福已经转向另一边,鼻子时而贴近地面,时而抬向半空,像是在接一条看不见的线。
李洪伟心里越看越满意,这种狗,行里叫抬头香。
一般猎狗多是低头香,只会闻地面残留的气味。
猎物脚踩过哪里,身子蹭过哪里,血滴在哪里,它就沿着这些痕迹追。
这种狗不是没用,追兔子、追野猪都能派上用场。
可山里落叶太厚,风一吹,泥一盖,痕迹很快断掉。
尤其黑熊这种东西,走石砬、蹚水线、钻灌木,气味一会儿在地上,一会儿被风托到半空。
低头香的狗追到断点,就会原地乱转,找不着下一截。
来福不同,它既能追地上残留的味儿,也能抬头捕捉风里飘散的气息。
前头哪怕有百米断点,只要风向还在,只要空气里还有一丝熊骚味,它就能把这条线重新接上。
来福接上那股熊骚味后,脚步一下快了起来。
它没有再贴着地皮一点点磨,而是走一段,抬头闻风,又绕开一片湿洼地,顺着山梁往前压。
李洪伟跟在后头,手里端着五六式半自动,脚步不急不乱。
陈玉聪背着绳子和干粮,已经走得两条腿发酸,可这会儿连喊累都不敢。
前头是黑熊。
不是兔子,不是野鸡,也不是他以前在山边见过的傻狍子。
那东西真要扑出来,一巴掌就能把人拍散架。
他看着李洪伟的背影,又看了看前头的来福,心里又怕又服。
这一路翻山越岭,李洪伟几乎没走过一条正经路。
有时候明明前头是缓坡,他偏要绕沟。
有时候陈玉聪觉得那片林子好走,他却抬手一拦,带着人从乱石边穿过去。
刚开始陈玉聪还不明白,走多了才发现,李洪伟不是乱绕。
他避开的地方,要么有新翻过的烂泥,要么有野兽压倒的草,要么风口不对。
山里的路在他眼里,像是早就画好了。
陈玉聪越走越老实,他现在算是明白了,自己以前所谓的进山,不过是在山边转悠。
真跟着李洪伟进老林子,才知道一脚踩错,可能就不是摔一跤那么简单。
又翻过一道石梁,来福忽然停住。
它鼻子朝着对面山岗猛地抽了几下,耳朵竖得笔直。
下一刻,它整条狗猛地蹿了出去。
“汪!汪汪!”
犬吠声又急又高,顺着山谷一下炸开。
陈玉聪吓得肩膀一抖,差点没抓住背带:“哥,来福咋了?”
李洪伟脸色也变了。
找到了。
来福已经冲向对面山岗,边跑边叫,声音一声比一声急,像是在催人,又像是在牵着什么东西的鼻子走。
李洪伟盯着那条奔跑的黄狗,心里反倒稳了几分。
母猎狗和公犬不一样。
公犬仗着体魄强,追上猎物后,多半喜欢缠斗低吼,扑咬下盘,硬靠身体去压。
母犬战力弱一些,却更会用脑子。
它们一路跑吠,既能牵制猎物,也能把信号传给主人。
遇见大牲口,公犬容易上头,咬住就不松,死伤多半也出在这上头。
母犬则不同,跑、叫、撤、再撩拨,像一根钩子一样吊着猎物,既不让猎物脱身,也不给自己送死。
更要紧的是,母犬带幼犬时,这种本事还能传下去。
小狗跟着母犬进山,看它怎么闻风,怎么逼猎物,怎么避开反扑。
一代一代繁育改良,真正的顶尖猎犬,就是这么磨出来的。
李洪伟看着来福矫健的身影,心里一阵发热。
家里那五只小狗还小,等它们长大,就该让来福带进山历练。
有这么一条天赋绝顶的母狗领着,五只小狗只要不废,将来未必不能练出真正的中华田园头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