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骁扑进谢雨辰怀里哭出来的那一刻,心里所有绷了一路的硬气、逞强、隐忍,瞬间碎得干干净净。就像倦鸟归巢,又像小朋友看在外面受了委屈,看到了能给自己做主的人。
毕竟对他来说,谢雨辰从来都不只是哥哥。
他自小寄住在外公家,从小到大,几乎都是跟着谢雨辰长大的。
父母常年不在身边,他的童年、成长、所有细碎的日常,全部都是谢雨辰陪着、看着、护着过来的。
谢雨辰长他几岁,不仅担着兄长的责任,替他挡风遮雨、引路撑腰,更填补了他从小到大缺失的陪伴,像亲人、像依靠,是兄长,亦是他半个长辈。可以说谢雨辰在这方面是绝对的权威,因为很多时候母亲和父亲的责任,谢雨辰也是一同担起来的,两个人从小到大几乎也没怎么分开过。
外人管不住他、不懂他、由着他野的时候,只有谢雨辰会管他、教他、替他兜底。
在外人面前,他是能咬牙扛住风雪、执意背着重物走出雪山的倔强少年,浑身是韧劲,也倔的让人头疼。可一见到谢雨辰,他就彻底卸下所有伪装。万般委屈皆有了归途。
在谢雨辰温柔的安抚下,吴骁剧烈的哭绪慢慢平复,纷乱的思绪也逐渐清醒。
他也反应过来了,他也知道自己这次闯的祸实在太大了。一声不吭私自尾随队伍闯长白山,还下了墓,还是在没一点分寸和准备下干的,换谁都会动怒。
他也很了解谢雨辰的性子,哪怕心疼他,但这事关乎他的安危,为了让他长记性,也定然会好好教训他一顿的。
吴骁:要遭,屁股这次怕是要开花了!
心念一转,吴骁眼底悄悄闪过一丝狡黠,干脆顺着心底的酸涩,再度红了眼眶,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我、我不是故意乱跑的……我当时跟着大哥进去,碰见四阿公了……”
“我怕他嫌我多余,把我直接赶下山……我才喊他师兄的。”
他带着浓浓的哭腔,一点点把当时的心思掰扯出来,说得又真又委屈。
“他真的对我特别好……眼睛看不见,还一路护着我,什么都教我,从来没凶过我。”
“他明明那么厉害的……怎么突然就没了……”
说着说着,他自己彻底代入了情绪。
他语无伦次地絮叨着过往,说着自己当初喊陈皮阿四师兄的缘由。又断断续续细数陈皮阿四对他的好。说着说着,他彻底把自己代入情绪,想起那位孤苦半生、执念师门的老人,心底的惋惜与愧疚层层翻涌,眼泪再也收不住,哭得肩膀不停抽颤。
那些雪山里的相处细节、老人沙哑的叮嘱、耐心的教导一一浮现在脑子里。
他是真的惋惜,也是真的难受。
眼泪越哭越多,根本收不住,整个人蔫蔫地陷在谢雨辰怀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谢雨辰被他哭得心口发软,心疼得一塌糊涂。
原本压在心里、准备好好教训他一顿的念头,被这一通真心实意的痛哭,冲得干干净净、半点不剩。
他只能更紧地抱着怀里的少年,一遍一遍轻声安抚,耐心顺着他的后背,所有的规矩、所有的教训、所有的担忧,此刻都只剩下一句温柔的宽慰。
“没事了,不怪你,别哭了。”
就这么一番哭闹,吴骁轻轻松松、顺顺利利,就在谢雨辰这里把犯错的这一关混了过去。
但他心里透亮得很。
小花哥哥心软好哄,可家里那两位父母,绝对不会轻易揭过这件事。私自闯雪山古墓这么大的事,一旦传回去,责罚肯定躲不掉。
想明白这点,吴骁之后就受了大半的委屈,转而换上一副阴沉沉、不开心的模样。
他垂着眼、抿着唇,神色落寞又安静,整个人蔫蔫靠在谢雨辰怀里,不怎么说话,一副深陷悲伤、走不出来的样子。
只是这份情绪里,一半是真,一半是演。
他年纪还小,人生里从未经历过这种突如其来的生死离别。陈皮阿四于他而言,算不上多深刻厚重的亲情,更像是一场短暂却温暖的忘年之交。
相处时日太短,远不到让人沉溺悲伤、久久走不出来的地步。
他更多的,是一种茫然的感叹,还有深深的愧疚感。
人家真心待他、倾囊相授,结果短短数日就骤然离世,他心里总隐隐觉得自己还没回报他呐,有种辜负了那份沉甸甸的善意的感觉。
再加上陈皮阿四和自家师父有着割舍不开的师门渊源,这份遗憾和怅然,就更重了几分。
从雪山绝境、生死压力里熬过来,又在谢雨辰这里彻底发泄哭过一场,他心里的沉重其实已经散了大半。
可他不敢表现出来。
为了回家不被狠狠收拾,为了让父母看着他确实受了重创、吃了苦头,不会再加重责罚,他只能一直维持着这份低落阴沉、沉默落寞的状态。
看似深陷离别之痛,实则心思清明,小小年纪,早已悄悄摸清了所有人的软肋和分寸。
吴骁这副故作消沉、郁郁寡欢的模样,远在京城的吴二白和陈舒宁吃不吃这一套尚且不知,可日日守在他身边、从小把他带大的谢雨辰,却是吃的。
谢雨辰对自己养大的孩子是有滤镜的,被他这副模样戳得心口发疼,满心满眼都是担忧与怜惜。
连日千里奔波、进山寻人,让谢雨辰眼底压着一层淡淡的青黑,素来温润干净的眉眼此刻紧紧蹙着,那双向来从容淡定、遇事波澜不惊的眼眸,此刻盛满了化不开的担忧,目光寸步不离地黏在吴骁身上,生怕他年少憋闷,在心里落下心结和阴影。
他面色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唇角紧绷,没了往日的松弛温润,周身只剩小心翼翼的呵护与牵挂。
此刻的他,别说训斥问责,哪怕心知这孩子此次肆意妄为、错得彻底,连一句重话、一句多说的数落都彻底舍不得。
所有的规矩、所有的分寸、所有要立的教训,在吴骁苍白落寞的样子面前,通通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