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只是一句客套辈分,他也都没当真。”吴峫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唏嘘,“但四阿公不一样。他被逐出师门的,心里最执念的就是师门名分。
骁骁喊他师兄,他是真的把骁骁当成弟弟疼了。”
“山里路险、机关密布,他眼睛看不见,体力又早就透支,却一路走一路教。
一辈子压箱底的经验,一点没藏私。
天冷了会惦记骁骁有没有冻着,路滑了会等着他跟上,我怀疑他都行把家底留给骁骁了。”
谢雨辰静静听着,心里五味杂陈的。
外人口中的陈皮阿四——狠戾、偏执、睚眦必报,手上沾过无数恩怨血腥。可谁能想到,这样一个被江湖传得凶神恶煞的人,就因为一声‘师兄’就对十五岁的吴骁关照至此那。
“后来呢?”谢雨辰沉声追问。
“后来我们就遇上了人面鸟潮。”吴峫语气骤然凝重,“大批量凶禽突袭地宫,场面彻底失控,到处都是乱飞的鸟群,根本没法兼顾所有人。
我们这边人手有限,只能优先护住我和骁骁紧急突围,混乱之中,直接和四阿公的队伍冲散了。”
“我们兜兜转转找了很久,好不容易再次会合,等来的却是最坏的结果。”
吴峫说着,抬眼看向墙角那个冰冷的包裹,眼底满是唏嘘。
谢雨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瞬间了然,心头猛地一沉。
那个裹得严实的长条包裹,就是陈皮阿四?
“四阿公走得很突然。我们遇上的时候已经晚了。”吴峫低声道,“骁骁才刚跟他处出感情,刚真心认下这个师兄,转头就天人永隔。他年纪太小,哪里扛得住这种离别。”
谢雨辰听到这里,心口密密麻麻地疼。他完全能想象出来,重情的吴骁,当时有多崩溃、多难过。
“所以他非要自己背人下山?”吴峫哑声道。
“对,谁劝都没用。”
“胖子劝他太危险,黑瞎子说给钱帮忙背,我怎么拦他都不听。
他就一句话,他是我师兄,我得亲自带他回家。倔得十头牛都拉不动。”
谢雨辰听得眼圈都红了。
胖子这时插了句嘴,语气无奈:“我们真的是全程捏着一把汗!这雪山冰路多难走啊,空着手都累得够呛,他硬是背着一具尸体硬撑,我们看着都心疼。”
黑瞎子也轻轻叹气:“我们也不是没想过早点打晕他,只是实在是不敢。
从腹地出山,全程三四天冰路。
雪山低温太致命,人一旦昏迷,体温会飞速流失,很容易悄无声息冻僵出事。
我们不敢赌,只能顺着他,让他自己慢慢走。”
“就这么硬撑着走了两天。”吴峫叹了口气,语气满是疲惫,“直到昨天,他体力都快透支了,脚步都站不稳了,我们实在怕他把命搭进去,没办法,才出手把他打晕的。”
听完所有来龙去脉,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炉火依旧温热,可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谢雨辰坐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心里又疼又无奈,五味杂陈。
疼的是,十五岁的少年,一腔真心待人,却偏偏撞上最残忍的生死离别,还硬生生熬了两天极限山路;无奈的是,吴骁这太重情义的执拗性子,这辈子怕是改不了了。
还有陈皮······
师兄吗?
谢雨辰想到了师傅的坚持和陈皮的心结。
他和吴骁不一样。师傅收骁骁是为了给他找个伴。但谢雨辰可是二月红一把手教出来。学的可是二月红游龙步,现在红府都在他名下。
所以不管他对陈皮什么看法,出于对师傅的尊重,谢雨辰都不会喊出那句‘师兄’。
而吴骁不一样。他打小就在师傅跟前长大,师傅对他从没教过什么,还有种隔辈亲的宠溺。这也让骁骁对师傅只有亲昵没有多余的尊重。
偷师傅小金库、戏服给他是常事,扯师傅胡子,笑他满脸皱纹更是家常。
在骁骁那,二月红就是个无限宠溺的爷爷。所以他才会敢喊‘师兄’。别说师傅不在了。就算在,二月红也不会对他惩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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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白山脚下的农家民宿卧室里,土炕铺着崭新的粗布褥子,没有一点霉味。
墙是黄泥糊的,墙角还留着农家屋子自带的淡淡柴火气息,只是屋里物件全都换过。
一套新买的白底碎花床单铺得平平整整,炕边摆着原木小方桌,上面放着干净的搪瓷水杯、新买的毛巾,连叠放的薄棉被都是刚拆洗过,没有旧屋子那种尘土味。
木窗擦得透亮,冷风顺着窗缝钻进来一点点,谢雨辰提前把屋里烧得暖融融的。
谢雨辰没去别的房间,干脆把吴骁安置在这张干净土炕上,自己拉了张矮凳坐在炕边守着。
他目光落在少年苍白的脸上,心里乱糟糟的,几种情绪搅在一起。
看见人好好活着,心底那块悬了好多天的大石头总算落地,隐隐松快,甚至有点庆幸。可一想到这小子一声不吭,直接跟着队伍闯云顶天宫,心里又憋着气。
这次实在太胡闹了,要是不敲打惩罚一番,难保下次还敢孤身往这种要命古墓里钻。
可转念再一想,吴骁亲眼看着陈皮阿四离世,一路背着遗体从雪山深处走出来,小小年纪扛了这么重的事,他又揪着心疼。
现在人还虚弱,要是这时候开口训人,怕是会在孩子心里落下疙瘩。
谢雨辰就这么怔怔望着熟睡的吴骁,良久,轻轻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没过多久,炕上的吴骁睫毛轻轻颤了颤,朦朦胧胧睁开双眼,眼神涣散,还没完全回过神。
谢雨辰立刻往前凑过去,声音压得很轻,藏不住心疼,又带着一丝埋怨:“醒了?身上哪里难受,跟我说。”
视线慢慢对焦,吴骁看清面前这人是谢雨辰,愣了一瞬,积攒一路的情绪瞬间绷不住。
他伸手一把抱住谢雨辰,埋在对方肩头,失声哭出来。
少年的哭声闷闷的,一下撞在谢雨辰心上,原本准备好训斥的话,一下子全堵在喉咙里,半点都说不出口。
谢雨辰抬手环抱住这个快要长到一米八的汉子,轻轻顺着他后背哄着。
在他怀里,眼前这人仿佛不是长大的少年,依旧是当年四五岁、需要他挡在身前护着的那个小不点。
“好了好了,没事了,哥哥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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