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将最后一口米饭咽下,满足地舒了一口气时,一只修长好看的手忽然伸到了她眼前。
“叮”的一声脆响。
谈晏南指尖正扣着一瓶玻璃装的橘子汽水,汽水瓶外还挂着一层冰凉的水珠,在日头下泛着诱人的橙光。
“前几天去公社开会顺手买的。”谈晏南神色平静地将汽水递给她,“我不喜欢太甜的吃食,搁着浪费,年同志尝尝解解渴。”
年艺慈看着那瓶橘子汽水,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伸手接了过来。
喝下一口,冰凉甜爽的气泡在舌尖炸开,一路爽快到了天灵盖。
她舒服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嘴上甜甜道:“谢谢谈知青!”
可心里头却忍不住偷偷腹诽:
这个谈晏南,真是个笨蛋,撒谎都不会撒!
不爱吃甜的,谁会花大价钱买精贵的水果硬糖和大白兔?不爱喝甜的,供销社那么贵的汽水他买来干嘛?
分明……分明就是特意买来讨好她的嘛。
不过看在这一顿好饭和汽水的份上,年艺慈对谈晏南的态度顿时好上了好几个台阶。
喝着汽水,她看着眼前青年清隽温和的侧颜,忽然又想到了梦里他早逝的结局。
这么好的一张脸,又体贴又大方,做饭还这般好吃……要是真年纪轻轻就死了,那得多可惜啊。
年艺慈咬着玻璃吸管,难得良心发现,放软了声音好心劝道:“谈知青啊,你虽然是男人,但在乡下干农活可不能逞强。以后下地注意点安全,重活累活能躲就躲躲,千万别把自己累垮了,知道吗?”
若是他真能活得长长久久的……看在他这么掏心掏肺对自己好的份上,以后嫁给他,似乎也不是不行。
谈晏南抬眸。
小姑娘坐在石头上,双脚轻轻晃悠着,一双清柔水润的杏眼里,正认认真真倒映着他的影子,满是纯粹的关切与担忧。
谈晏南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胸腔深处仿佛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化开一片滚烫的柔意。
她是在……心疼他,关心他?
“好。”谈晏南压下喉头翻涌的情绪,凤眸深邃得惊人,一字一顿认真应道,“我一定会好生顾惜身子,注意安全。”
顿了顿,青年向前微微倾了倾身,嗓音微哑,带着一丝试探:“那……年同志,我们如今算不算是朋友了?”
年艺慈吸了一大口甜滋滋的橘子汽水,满足地咂吧了下小嘴。
想着他的好东西和这一手绝妙的好厨艺,年艺慈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小脑袋,冲着他甜甜一笑,露出两个醉人的小梨涡:
“算啊,当然算了!”
……
接下来的三天,晒谷场上的粮食晒了多久,谈晏南的饭盒就准时送了三天。
第一天回去后,年艺慈立刻向金桂枝告了状,金桂枝气得指着柳翠云的鼻子大骂了一通,之后的饭食顿顿都有鸡蛋有白面。
可柳翠云那粗糙的手艺,哪能跟谈晏南相比?
谈晏南变着花样做,今天糖醋排骨配包子,明天小炒肉配细面条,年艺慈天天吃得心满意足,自家的饭菜全被她随手塞给了谈晏南。
短短几天下来,两人的关系突飞猛进。
年艺慈那点娇气作精的小性子在谈晏南面前彻底收不住了,一会儿嫌水不够甜,一会儿使唤他帮忙削铅笔、算长账,使唤得那叫一个得心应手。
谈晏南立在日头底下,任劳任怨地替她削着铅笔,看着小姑娘冲他指手画脚的娇俏模样,镜片后的黑眸里全是化不开的宠溺与纵容。
老人常说,想抓住一个人的心,得先抓住一个人的胃。
谈晏南垂下眼帘,将削得平整锋利的铅笔稳稳递进她掌心,无声地勾起薄唇。
古人诚不欺他。
晒谷场上的秋粮入了库,可谈晏南仍每天当着田螺小伙,变着法子给年艺慈开小灶。
今天是一盅煨得烂熟的冰糖梨水,明天是香酥流油的葱油烙饼,顿顿不重样。
这些日子油水充足,年艺慈本就白净的皮肉越发养得白里透红,像剥了壳的新鲜荔枝,嫩得叫人挪不开眼。
家里头,白夏攥着年建明的那笔抚恤补贴,全紧着自个儿闺女拾掇。金桂枝和白夏眼里带了千层滤镜,只当自家的心肝肉天生丽质,一天比一天招人疼。
年梦桃越看越觉得蹊跷。
从前年艺慈挑嘴得厉害,灶上少放一星半点香油都要噘嘴摔筷子,最近在家里对着粗粮菜汤却半点不挑,常是撂下筷子就往外溜。
这天晌午,年艺慈只扒了两口糙米饭就推说胃口欠佳,转头回了西厢房。
年梦桃心里记挂着那只黑镯子,眼见她神神秘秘掩门出去,当即就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一路尾随到了偏僻的土坡后头,老槐树枝繁叶茂,正遮着两道身影。
年梦桃猫着腰躲在一丛半人高的酸枣刺后头,探头一瞧,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
树荫底下,谈晏南身穿规整挺括的白衬衫,修长的手指正托着一个擦得干干净净的双层铝饭盒,递到年艺慈面前。
年艺慈坐在青石板上,两只脚悬在半空轻轻晃荡,用小银勺舀着金黄软糯的炒蛋,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吃得眉眼弯弯。
谈晏南单膝微屈靠在一旁,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眼底满是纵容。
“慢些吃,没人和你抢。”
青年声音清润,指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两张硬质的纸片,递到年艺慈眼皮子底下。
年艺慈正嚼着蛋块,冷不丁瞥见那两张盖着红色油墨印章的纸条,眼睛倏地瞪圆了:“电影票?”
“嗯,县城电影院新上的片子,十点半的场次。”谈晏南温声开口,唇角噙着清浅的弧度,“看完顺道去国营饭店吃晚饭,听说这几天有供应红烧肘子和软炸里脊。”
去城里看电影?还要吃国营饭店?
年艺慈狠狠很心动了。
村里一年到头顶多放两场露天坝坝电影,挤得满头大汗不说,连个正经坐处都没有。去县城的正规大剧院看电影,那是城里时髦人才有的排场。
她咽下嘴里的饭食,拿乔地抿了抿薄唇,轻哼一声:“县城那么远,坐车颠得人骨头都要散架了……不过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答应你吧。”
谈晏南低低笑了一声,镜片后的黑眸潋滟生辉:“好,多谢年同志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