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他身旁的人躲闪不及,被他的腿一绊,也跟着栽倒下来,正正压在前面那人的腰上。
“哎呦喂!摔死老子了!”
正值下工当口,晒谷场周围全是人,见着这滑稽的一幕,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棚子底下的年艺慈也被外头的喧哗声惊动,停下手里的算盘,好奇地往外望。
只见人群中央两个知青灰头土脸地在地上滚成一团,而在哄笑的人群外围,立着一道格外清隽拔俗的身影。
谈晏南正静静地看着她。
日光落在他修挺的鼻梁与镜架上,见年艺慈望过来,青年微抿的唇角缓缓拉开一抹温浅的弧度,目光清湛温和。
年艺慈的心莫名漏跳了半拍,这人……生得还真是好看。
还没等她多看两眼,大队长的大嗓门就从后头传了过来:“慈慈,账算得咋样了?公社粮站的车等会儿就来拉粮,赶紧把数给我对对!”
“哎,大队长,都在这儿呢!”年艺慈连忙收回视线,抱着账本迎了上去。
见她被大队长叫走,谈晏南眼底的笑意缓缓收敛,转身朝着村西头自己的新房子走去。
……
回到自己在村西头的新瓦房,谈晏南洗了手,系上一条蓝布围裙,麻利地生火做饭。
半个多小时后,灶台上升腾起一阵浓郁扑鼻的肉香。
他炒了一盘色泽酱红油亮的红烧肉,又焖了一小锅大米饭,外加一碟清爽解腻的清炒嫩豆角。
谈晏南将饭菜一层层码进保温的铝制大饭盒里,盖好盖子扣紧搭扣。
刚准备提着饭盒出门,他动作忽然一顿,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袖。
一股淡淡的柴火与油烟味。
他的眉头蹙了蹙,转身进了里屋,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这才拎起饭盒,步履沉稳地朝晒谷场方向走去。
此时的晒谷场边缘,一棵老柳树的大石头后头。
年艺慈正撅着小嘴,满脸委屈地坐在马扎上,揭开了自家带来的粗陶饭盒。
盒子里是一碗清汤寡水的杂面菜叶糊糊,配着两个发黑的杂粮干窝头,一点油星都瞧不见。
这顿饭是柳翠云做的。
柳翠云手艺本就粗劣,再加上心里揣着恨意,做得更是敷衍潦草。
年艺慈从小被白夏和金桂枝娇养着,舌头刁得很,哪咽得下这种喇嗓子的粗粝饭食?
她拿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糊糊,气得小脸发鼓,心里暗暗发狠,等晚上回去,一定要跟阿奶狠狠告一状。
她辛苦了一上午,算盘珠子拨得手指头都酸了,凭什么就给她吃这个。
正生着闷气,身后忽然传来一阵低沉平缓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道斯文温润的声音:
“年同志,好巧啊。”
年艺慈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
只见谈晏南拎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正立在几步开外,身姿修挺,白衬衫在风里微微鼓动,整个人清俊得不像话。
年艺慈狐疑地打量着他,秀眉拧起,娇声质问:“谈知青怎么在这儿?这大中午的,大家伙儿都在歇脚,你该不会是……故意跟着我吧?”
这小刺猬,防备心倒挺重。
谈晏南掩唇轻咳一声,面上神色却极自然地淡了下去,眼睫微垂,眉宇间染上了一抹淡淡的落寞与怅然。
他在离年艺慈约莫两步远的一块干净青石上坐下,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低沉:
“年同志别误会。大队批给我的屋子建好了,可搬出来一个人住,屋里空落落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忽然有些想念京城的家里人了,心里堵得慌,便想着出来走走散散心,没想到正好走到了这儿,碰见了年同志。”
他的声音极具欺骗性,听着真切又落寞,透着一股孤寂。
年艺慈原本那点猜忌顿时散了大半,甚至暗自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小人之心了。
谈晏南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饭盒上,客气地问:“年同志不介意我坐在这儿吃口便饭吧?”
“这又不是我家开的,你爱坐哪儿坐哪儿,我哪管得着。”年艺慈撇了撇嘴,转过头去,继续拿着筷子嫌恶地戳着自个儿碗里的菜叶子。
“咔哒。”
身后传来饭盒卡扣弹开的轻响。
紧接着,一股浓郁醇厚的肉香混着白大米的甘甜,乘着风钻进了年艺慈的鼻腔。
年艺慈手上的动作一僵,喉咙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
她忍不住悄悄侧过头,眼角的余光飞快往旁边斜去。
只见谈晏南打开的铝饭盒里,分成了上下两层。
下层是满满登登、颗粒饱满晶莹的大米饭,雪白雪白的。上层则是满满半盒炖得软烂黏稠、酱汁发亮的五花肉。
肉块切得四方齐整,肥瘦相间,油滋滋地裹着浓稠的酱汁,旁边还码着翠绿水嫩的豆角。
这年头,就算是过年,寻常人家也难得见着这么硬实的纯肉菜。
年艺慈的眼睛瞬间直了,直勾勾地盯着那盒肉,连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手里原本就难以下咽的杂面糊糊顿时变得跟泥巴无异。
谈晏南余光将年艺慈咽口水的模样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修长的手指微微一动,状似无意地将饭盒往年艺慈的方向推了推,让那股肉香更肆无忌惮地往她鼻子底下钻。
年艺慈的视线完全被牵着走,脑袋都快跟着探过去了。
谈晏南这才像刚刚察觉到她的目光一般,微微一怔,随即温声道:“年同志,我今天饭做多了,一个人实在吃不完,如果剩下了天热容易馊……年同志要是不嫌弃,帮我分担些?”
年艺慈的心脏怦怦直跳。
这可是大米饭!还有那么大块的五花肉!
可姑娘家的矜持让她还想拿乔一下,年艺慈咬了咬唇,身子往后缩了半寸,小声道:“这不大好吧……那是你自个儿做的精细粮,我怎么好白吃你的。”
谈晏南眼底笑意渐深,声音放得愈发轻柔和缓,甚至带了几分哄劝的意味:“怎么算白吃?知青点农具坏了,还是年大爷帮着修的。况且若是吃不完扔了,那是糟蹋粮食。年同志就当是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这台阶递得又稳又舒服。
年艺慈再也忍不住了,眉眼瞬间舒展开来,娇声道:“那……那可是你非要求我帮忙的哦,我可不是贪吃。”
“是,是我求年同志帮的忙。”谈晏南顺从地点头,眼里盛满了柔光。
年艺慈伸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铝饭盒,刚想动筷子,忽然看见谈晏南手里空空如也,正安静地看着自己。
年艺慈略微思索了一下,将自己那个装着菜叶糊糊和杂粮窝头的饭盒递了过去,随后又拿起干净筷子,从谈晏南的饭盒里夹出大半肉块和多半大米饭,拨到了自己的粗陶饭盒里。
“喏,我跟你换着吃!”年艺慈扬着下巴,一本正经地道,“你的肉我都分你一大半了,你可不许嫌弃我的饭不好吃。”
谈晏南垂眸,看着碗里被特意夹过来的油亮红烧肉,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不嫌弃。”他低沉道,“多谢年同志。”
谈晏南手艺出奇的好,红烧肉软烂入味,咸甜适中,大米饭更是香糯可口。
年艺慈吃得两腮鼓鼓的,像只心满意足的小松鼠,一上午的劳累和刚才的怨气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