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初战
天快亮的时候，火堆的余温终于将所有人的湿衣烘干。三百五十八名士兵，围着渐渐熄灭的火堆，小心翼翼地将烤得皱巴巴、还带着余温的衣甲重新穿回身上，指尖触到干爽的衣料，脸上才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舒缓——虽不及干爽衣物舒适，却也比浑身湿透、冻得发抖要好上太多。
火堆渐渐燃成灰烬，有人拿起泥土，细细将火星一一盖住，半点烟缕也不让飘出，生怕惊动了远处的叛军，坏了今日的埋伏大计。整个树林里依旧静悄悄的，只有衣甲摩擦的窸窣声，每个人都动作轻盈，神色警惕，不敢有半分懈怠。
郭长安缓缓站起身，脚步放轻，走到树林边缘，撩开茂密的枝叶，凝神望向外面的旷野。东边的天际已然泛起淡淡的鱼肚白，像有人用指尖在墨色天幕上抹了一道灰白，渐渐晕开，驱散着最后的夜色。远处的官道隐约可见，像一条灰扑扑的长带，横亘在旷野之上，寂静无声。官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荒地，野草长得比人还高，随风摇曳，恰好能成为最好的隐蔽屏障。再往远处，便是灰蒙蒙的天际，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清晨的薄雾，在旷野上轻轻弥漫。
他缓缓回头，目光扫过身后的士兵们。三百五十八人，已然全部站起身，有的正弯腰系紧腰带，指尖用力勒紧，确保行动利落；有的单手握着刀柄，轻轻擦拭着刀身的水渍，目光锐利；还有的往嘴里塞着干硬的黑饼子，咀嚼的动作很快，只为快速补充体力。没有人说话，只有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却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张力。
郭长安沉默片刻，开口说道，声音低沉而坚定，没有多余的废话：“走。”
他率先转身，撩开枝叶，悄无声息地走出树林，身后的三百多名士兵紧随其后，脚步轻盈，身形压低，像一群蛰伏的猎豹，朝着官道的方向，稳步前行。
---
走出树林，天色又亮了几分，清晨的薄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云层，洒下微弱的暖意。郭长安走在最前面，沿着野草丛生的荒地，一步步往官道方向摸去。野草长得茂密，没过膝盖，脚下的泥土松软，每走一步，都能听到野草被碾压的沙沙声。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先轻轻探探脚下，生怕踩到枯枝，发出清脆的声响，惊动了官道上的叛军。
足足走了半个时辰，官道终于近在眼前。郭长安立刻停下脚步，弯腰蹲进路边的草丛里，身形被茂密的野草完全遮挡，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凝神望向官道。
官道上空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只有风掠过路面，卷起些许尘土，轻轻飘散。路面上，还留着昨夜运粮队留下的车辙印，深深浅浅，十分新鲜，显然是不久前才经过。
郭长安抬眼，往北边望去，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飘着几缕炊烟，细细袅袅，缓缓往上攀升，不止一处，疏疏落落的，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格外显眼。那是炊烟，是叛军在生火做早饭，显然，不远处便有叛军的踪迹，运粮队也定然会从这里经过。
他紧紧盯着那些炊烟，目光凝重，沉默了许久，确认了大致方向，才缓缓回头，对着身后的士兵们比了个噤声、趴下的手势。三百多名士兵立刻会意，纷纷弯腰趴下，藏在茂密的野草中，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只有一双双眼睛，紧紧盯着官道的方向，等候着郭长安的指令。
---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太阳渐渐从东边的天际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清晨的寒意。草叶上的露水被晒干，不再湿漉漉的，风一吹，野草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声响。草丛里，有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不知道躲在哪片草叶后面，给这寂静的埋伏，添了几分生机，却也让人心头愈发紧绷——生怕这细微的声响，惊动了即将到来的运粮队。
郭长安趴在草丛里，身姿挺拔，一动不动，目光始终紧紧盯着官道的北端，眼神锐利如鹰，连眼皮都很少眨一下。他的手，一直握在刀柄上，指尖微微用力，随时准备出鞘。
王全趴在他旁边，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凑到郭长安耳边，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校尉，还要等多久？再等下去，太阳都晒到头顶了，万一运粮队绕路了咋办？”
郭长安头也不抬，目光依旧盯着官道，语气平淡却笃定：“等运粮队。他们必经此处，耐心等。”
王全抿了抿嘴，不再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目光紧紧盯着官道，只是握着刀柄的手，又紧了几分。
又等了一个时辰，就在众人快要按捺不住的时候，官道的北端，终于传来了动静。
先是隐约的声音，从远处缓缓传来——车轮滚动的吱呀声，沉闷而刺耳，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近；马匹打响鼻的声音，噗噜噗噜的，夹杂在车轮声中；还有叛军士兵们模糊的交谈声、呵斥声，听不清具体说些什么，却能听出几分慵懒与懈怠。
紧接着，官道北端出现了模糊的影子。最前面，是一队骑兵，约莫十来个人，骑着马，慢悠悠地往前走，马匹步伐迟缓，骑兵们歪靠在马背上，满脸倦意，有的还在打哈欠，眼神涣散，显然是一夜奔波，早已疲惫不堪。他们马鞍上插着的火把，早已熄灭，只剩下一截黑乎乎的炭头，随着马匹的走动，轻轻晃动。
骑兵身后，便是浩浩荡荡的运粮车，一辆、两辆、三辆……一共二十辆，有牛拉的，也有马拉的，车轮碾在官道的碎石上，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留下深深的车辙。车上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被粮食撑得满满当当，有的麻袋磨破了口子，金黄的麦子、饱满的谷子、乌黑的豆子，顺着破口漏出来，洒在官道上，被车轮碾过，碾碎成粉，散发出淡淡的粮食清香。
运粮车的后面，跟着一队步兵，约莫三十多个人，手里握着长刀，脚步拖沓，走得懒洋洋的，有的三五成群，低声交谈，脸上带着笑意；有的低着头，脚步虚浮，像是在打瞌睡；还有的时不时踢一下路边的石子，满脸不耐烦，全然没有半分警惕之心——他们万万没想到，在这离邺城几十里远的荒郊野外，会有埋伏。
郭长安趴在草丛里，目光紧紧盯着越来越近的运粮队，指尖在地上轻轻计数：骑兵十名，步兵三十名，运粮车二十辆，总共四十多个人，防守松懈，正是突袭的好时机。
他死死盯着那些叛军，看着他们一步一步走近，距离越来越近——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五十步。此刻，叛军就在眼前，甚至能看清他们脸上的倦意与懈怠。
郭长安缓缓回头，目光扫过身后的士兵们。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眼神里满是急切与坚定，个个蓄势待发，只等着他一声令下，便会冲出去，与叛军厮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指尖攥紧刀柄，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下一秒，他猛地站起身，拔出佩剑，寒光一闪，划破了清晨的静谧，声音洪亮而铿锵，响彻旷野：“打！”
话音未落，他率先从草丛里冲了出去，佩剑直指前方的叛军，身形如箭，势不可挡。
三百多名士兵紧随其后，从草丛里一跃而出，齐声呐喊，喊杀声震天动地，响彻旷野，瞬间打破了官道的寂静。
叛军们彻底愣住了，脸上的倦意与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惊愕与慌乱。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这荒无人烟的官道旁，会突然冒出这么多士兵，一时间竟忘了反应，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愣了不过两秒，才有叛军反应过来，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大喊：“有埋伏！快跑！快逃啊！”
可已经来不及了。
郭长安已然冲到最前面，佩剑一挥，寒光闪过，直接砍倒了最前面的一名骑兵。那骑兵还没来得及反应，连惨叫都没发出，整个人就从马背上栽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当场没了气息。
旁边一名叛军步兵见状，顿时红了眼，举着长刀，朝着郭长安砍了过来。郭长安侧身一躲，避开刀锋，手腕一翻，佩剑反手一捅，精准地捅进了那名步兵的肚子里。那步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子一弯，双手紧紧捂着肚子，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缓缓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紧接着，郭长安身形不停，佩剑挥舞，一刀又一刀，每一刀都精准狠辣，直指叛军要害，转眼间，又有几名叛军倒在他的刀下，鲜血溅满了他的衣甲，也溅在了他的脸上，可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动作依旧利落，没有半分停顿。
王全站在郭长安身侧，腰间的豁牙长刀舞得呼呼作响，寒光四射，一刀下去，便有一名叛军应声倒地。他一边砍，一边咬牙大骂，骂声粗俗却有力，透着一股悍不畏死的劲：“狗娘养的叛军！让你们跑！让你们运粮！今日老子就送你们归西！”
张十二则带着一部分士兵，快速绕到运粮队的后面，堵住了叛军的退路。他们身手矫健，跑得极快，几步就追上了那些想要逃跑的叛军，长刀一挥，砍在叛军的后背上，叛军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张十二神色沉稳，刀刀狠辣，没有半分犹豫，眼底满是坚定。
陈五跟在张十二身后，脸庞依旧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双手握着长刀，一刀一刀地砍下去。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显然是第一次经历如此惨烈的厮杀，可他的刀从未停下，眼神里满是倔强与坚定——他要为那些没能过河的弟兄报仇，要守住身边的弟兄。
旷野上，喊杀声、惨叫声、长刀砍进肉里的噗噗声、马匹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惨烈而刺耳。叛军们惊慌失措，乱作一团，没有丝毫反抗之力，只能徒劳地挣扎、逃跑，却终究逃不过被斩杀的命运。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四十多名叛军，便倒了三十多个，剩下的几个，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往前跑，却被张十二等人追上，一刀一个，全部斩杀，没有一个活口。
郭长安站在官道中央，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沾满了鲜血与尘土，衣甲早已被鲜血浸透，变得暗红。他手中的佩剑，滴着鲜血，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官道上，渗入泥土，留下深深的血痕。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官道上，满地都是叛军的尸体，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蜷缩成一团，鲜血染红了整条官道，黑红黑红的，散发着刺鼻的血腥味。散落的兵器、破损的衣甲、漏出来的粮食，杂乱地铺在地上，一片狼藉。
他看着那些尸体，沉默了几秒，眼底掠过一丝沉痛，却没有过多停留——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更凶险的战斗还在后面。
下一秒，他开口，声音依旧低沉而坚定：“烧粮。”
三百多名士兵立刻行动起来，纷纷冲到运粮车旁，拔出长刀，用力割开车上的麻袋。金黄的麦子、饱满的谷子、乌黑的豆子，顺着破口倒出来，洒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很快就盖住了脚下的血迹。
有人掏出火折子，小心翼翼地点燃，扔在铺满地的粮食上。火苗瞬间窜了起来，先是一小点，然后慢慢变大，舔舐着地上的粮食，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一股焦糊的香味，混合着血腥味，弥漫在旷野上。很快，火势越来越大，越烧越旺，二十辆运粮车，全部被火焰包裹，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空。
郭长安站在火边，静静地看着跳动的火焰，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一闪一闪的，照亮了他眼底的坚定与沉重。热浪扑面而来，烫得脸颊生疼，可他始终没有动，只是默默地看着，仿佛在告慰那些牺牲的弟兄——他们没有白死，这一战，他们赢了。
王全站在他旁边，脸上沾满了鲜血，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粗糙的牙齿，语气爽朗而痛快：“校尉，这活儿真他娘的痛快！烧了他们的粮草，看他们还怎么给邺城供粮！”
郭长安没有说话，只是依旧静静地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神色凝重。他知道，烧了这一批粮草，叛军必定会震怒，后续的埋伏，只会更加凶险。
看了许久，他缓缓转过身，语气坚定：“走。”
三百多名士兵立刻跟上，转身朝着南边快速跑去，脚步急促，不敢有半分停留——他们必须尽快撤离，以免叛军的援兵赶到，陷入包围。
一口气跑了十里地，郭长安才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回头望向官道的方向。远处，火光依旧熊熊燃烧，黑烟滚滚，直冲云霄，像一根巨大的黑柱子，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格外显眼，很远的地方，都能看见。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叛军追兵，才缓缓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士兵们说道，语气郑重：“找个地方躲起来，养足精神，天黑再打。”
三百多名士兵纷纷点头，脸上虽带着疲惫，眼神里却满是胜利的坚定——这一场初战，他们赢了，可他们也清楚，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三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