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过河
第二天天色彻底沉下来,暮色如浓墨般笼罩旷野,郭长安带着三百八十多名士兵,趁着夜色掩护,从营地东边悄无声息地摸了出去。
全程无一人点火把,无一人敢高声交谈,只有厚重的靴底踩在枯黄的草地上,发出“沙沙沙”的轻响,细碎而整齐,混在晚风里,像秋风吹过荒草,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士兵们个个敛声屏气,身形压低,紧随郭长安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生怕惊动了远处叛军营寨的哨兵。
王全走在郭长安身侧,脚步轻盈,腰间的豁牙长刀贴着腿侧,避免发出碰撞声。他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凑到郭长安耳边:“校尉,咱真要带着这么多弟兄,去北边打运粮队?这三百多号人,动静不小,万一被叛军发现……”
郭长安头也不抬,目光依旧盯着前方的路,语气平淡却坚定:“嗯。”
王全抿了抿嘴,沉默了片刻,又低声问道:“可弟兄们里头,有不少人不会水,待会儿过洹水,咋整?总不能让他们活活淹死吧?”
郭长安脚步未停,抬手指了指身后的队伍:“抱着木头漂。”
王全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望去,才发现队伍末尾,有几十名士兵扛着截好的木头,每根木头都有碗口粗,截成一人可抱的长度,是白天特意砍来的。士兵们扛着木头,脚步虽沉,却依旧稳稳跟着,显然是提前备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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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微弱的星光,众人急行两个时辰,前方终于传来了哗哗的水声,洹水到了。
上游的水位虽比下游浅些,可夜色里望去,依旧深不见底,水流湍急,卷着浪花,拍打着岸边的碎石,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听得人心里发毛。岸边的泥土湿滑,踩上去稍不留意就会摔倒,更别说蹚过这冰冷湍急的河水。
郭长安站在岸边,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望着漆黑的河面,眉头微蹙。水流比他预想的更急,夜里视线受阻,看不清水下的暗礁与深浅,这无疑给过河增加了不少难度。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三百八十多名士兵,声音低沉而有力,穿透了水声:“会水的,跟我先过;不会水的,每人抱一根木头,跟在后面,抓好木头,别松手,顺着水流往对岸漂,切勿乱动乱喊。”
队伍里鸦雀无声,没有人应声,也没有人退缩。士兵们有的攥紧了手中的兵器,有的悄悄摸了摸身后的木头,眼神坚定地望着郭长安,哪怕心里对这冰冷的河水充满畏惧,也没有一人后退——他们知道,此刻后退,不仅是逃兵,更是辜负了郭长安的信任,辜负了身后的弟兄。
郭长安不再多言,率先抬脚踏入河水中。刺骨的河水瞬间包裹住双脚,像无数把锋利的刀子,顺着肌肤往骨缝里钻,冷得人浑身打颤,牙齿都忍不住发响。他咬着牙,眉头紧蹙,脚步稳稳地往前蹚,河水渐渐没过脚踝、小腿、膝盖,最后漫到胸口,冰冷的河水呛得人胸腔发疼,呼吸都变得困难,可他始终没有停下脚步,目光紧紧盯着对岸的方向,一步步艰难前行。
身后,会水的士兵们纷纷跟着踏入河中,学着郭长安的样子,咬着牙,稳步蹚水,水流冲击着他们的身体,他们却死死稳住身形,紧随郭长安身后,不敢有半分懈怠。
走到河中间,水位越来越深,脚下再也踩不到底,湍急的水流几乎要将人冲走。郭长安不再蹚水,双腿一蹬,顺势游了起来,手臂用力划水,奋力向着对岸靠近。身后的士兵们也纷纷效仿,挥动双臂,在湍急的河水中艰难游动。
好不容易游到对岸,郭长安浑身湿透,衣甲紧紧贴在身上,冷得浑身僵硬,他趴在岸边的碎石上,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他缓缓抬起头,回头望向河面,夜色漆黑,河面上只有哗哗的水声,什么也看不清,只能隐约听到水中传来的扑腾声、喘息声,还有木头撞击的轻响。
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第一个人挣扎着爬上了岸——是王全。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脸上沾着泥水,嘴里一边咳嗽,一边骂骂咧咧:“他娘的,这水是冰做的吧?冻得老子骨头都快碎了!”骂归骂,他却立刻站起身,回头望向河面,伸手去拉随后上岸的士兵。
紧接着,张十二也爬了上来。他比王全沉稳得多,没有抱怨,只是趴在岸边,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双手撑在地上,指尖攥得发白,显然也是耗尽了力气。喘匀气后,他也立刻起身,帮着拉岸边的弟兄。
一个、两个、三个……会水的士兵们陆续爬上对岸,个个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却没有人只顾着自己取暖,纷纷伸手去拉还在水中的弟兄。郭长安站在岸边,默默计数,会水的一百八十多人,全都安全上岸了。
还差一半——那些不会水、抱着木头漂过来的士兵。
郭长安重新站回岸边,目光紧紧盯着漆黑的河面。河水中,隐约能看到一个个黑影,抱着木头,在湍急的水流中漂浮,有的运气好,顺着水流往对岸漂来;有的却被水流冲偏,顺着下游漂去,只能徒劳地挥舞着手臂,发出微弱的呼救声,很快就被哗哗的水声淹没。
“往这边!往这边划!顺着水流,别慌!”岸边有士兵忍不住压低声音大喊,伸手对着河中的黑影示意。
河中的士兵们听到呼喊,拼尽全身力气,死死抱着木头,手脚并用,奋力往对岸划来,哪怕手臂冻得僵硬,哪怕浑身发冷,也不肯松手——那根木头,是他们唯一的生机。
又一个士兵挣扎着爬上了岸,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上岸的人越来越多,郭长安的目光依旧紧绷,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一遍遍地计数。
直到最后一个抱着木头的士兵爬上岸,郭长安才停下计数——三百八十多人,最终只上来三百五十八人,还差二十三个。
他伫立在岸边,静静地望着漆黑的河面,水流依旧哗哗作响,却再也没有任何扑腾声、呼救声,那二十三个弟兄,终究没能跨过这条冰冷的河,永远留在了湍急的水流中。
王全走到他身边,脸上的骂声早已消失,神色凝重,嘴唇动了动,低声说道:“校尉,他们……恐怕是没了。”
郭长安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的气息变得愈发沉重。夜色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眼底的沉痛与无奈。他站了很久,久到岸边的士兵们都不敢出声,只能默默地站在一旁,陪着他沉默。
终于,郭长安缓缓转过身,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走,找个地方歇着,养足精神,天亮还要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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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踏着夜色,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忽然出现一片树林。这片树林不大,却长得格外茂密,参天的古树枝繁叶茂,枝叶交错,遮住了整片天空,哪怕有星光,也很难穿透枝叶洒下来,恰好能隐蔽身形。树林中间有一块空地,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倒是个歇脚的好地方。
郭长安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树林四周,确认没有异常,才缓缓开口:“就这儿。”
三百五十八名士兵陆续走进树林,在空地上纷纷坐下。他们浑身湿透,衣甲上的水渍顺着衣角滴落,冷得浑身发抖,有的士兵抱着胳膊缩成一团,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寂静的树林里格外清晰;有的嘴唇冻得发紫,脸色惨白,眼神里满是疲惫与惊魂未定;还有的靠在树干上,闭上双眼,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郭长安看着眼前的弟兄们,心中掠过一丝不忍,却依旧语气坚定:“捡柴火,生火。烘干衣服,取暖,恢复体力。”
王全愣了一下,连忙压低声音说道:“校尉,生火?万一火光被远处的叛军发现,咱这三百多号人,可就暴露了!”
郭长安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放心,这儿离叛军的官道很远,又有树林遮挡,火光漏不出去,叛军发现不了。弟兄们浑身湿透,再冻下去,不等打运粮队,就先冻垮了,得不偿失。”
王全闻言,立刻点了点头:“还是校尉想得周全!”说完,他立刻站起身,对着身边的士兵们挥了挥手,“都动起来!捡柴火去,越快越好!”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纷纷钻进树林,捡拾枯枝。树林里的枯枝多得很,没过多久,就捡了一大堆,堆在空地中央。有人掏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小心翼翼地点燃,火苗渐渐窜了起来,噼噼啪啪地燃烧着,驱散了些许寒意,也照亮了周围的一片天地。
火光映在士兵们的脸上,照出一张张惨白却依旧坚定的脸。众人纷纷围到火堆边,有的麻利地脱下湿透的衣甲,用力拧干,挂在旁边的树枝上烘烤;有的赤着上身,坐在火堆边,双手拢在火边取暖,眼神木然地望着跳动的火苗;还有的靠在树干上,一边烤火,一边轻轻揉搓着冻僵的手脚,脸上满是疲惫。
树林里依旧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火苗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衣甲拧水的哗哗声。每个人都在默默恢复体力,心里都清楚,今夜的艰难只是开始,明天天亮之后,还有更凶险的任务在等着他们。
郭长安坐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目光望着跳动的火苗,神色凝重。他想起了那二十三个没能上岸的弟兄,想起了他们在水中挣扎的身影,心中满是沉痛,可他不能沉溺于悲伤——他是校尉,是这三百多人的主心骨,他必须稳住心神,带着弟兄们完成任务,才能不辜负那些牺牲的人。
看了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穿透了火堆的噼啪声,传入每一个士兵耳中:“天亮之前,所有人的衣服必须烘干,养足精神。天亮之后,立刻出发,去官道上埋伏,打叛军的运粮队。”
依旧没有人说话,士兵们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跳动的火苗上,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他们知道,唯有全力以赴,完成任务,才能告慰那些牺牲的弟兄,才能不辜负郭长安的信任。
三百多名士兵,围着几堆熊熊燃烧的火堆,默默地烘烤着衣甲,取暖恢复体力。火光跳动,映着他们疲惫却坚定的脸庞,在寂静的树林里,勾勒出一幅悲壮而坚韧的画面。
【第三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