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火起
洛阳城的夜，静得发慌，比郭长安预想中还要沉郁。从那处臭不可闻的排水口钻出来时，黏腻的污泥裹着腐臭，死死贴在衣裤上，三十七个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悄无声息地缩在街角小院的阴影里，像三十七尊沉默的石像，一蹲就是一炷香的功夫。没人敢说话，没人敢咳嗽，连呼吸都压得细若游丝，生怕一丝动静，就惊动了暗处的巡逻兵，把所有人的性命都折在这里。
郭长安半跪在地，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院墙上，指尖攥着墙缝里的青苔，凝神细听着墙外的一切动静。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沉重而规律，是叛军的巡逻队；近处有模糊的低语，断断续续飘过来，辨不清字句，只带着几分慵懒的懈怠；还有几声狗吠，隔着几条街巷传来，悠远而沉闷，很快便消散在夜色里。
他在心里默数着时间，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墙面。一队巡逻兵踏着整齐的步伐走过，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淹没在夜色中；第二队的脚步声还未响起，这是转瞬即逝的间隙，也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郭长安猛地直起身，对着身后的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做了个“走”的示意。三十七个人立刻弯腰屈膝，贴着斑驳的墙根，像受惊的狸猫，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摸，衣摆擦过墙面，连一丝声响都没有。
小院外是一条窄巷，窄得只能容三个人勉强并排，两侧的灰墙斑驳脱落，墙面上爬满了湿滑的青苔，晚风一吹，带着几分潮腥气。地上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钻出的野草软软的，踩上去悄无声息，恰好掩去了他们的踪迹。
郭长安贴着墙根停下，探出半张脸，飞快地扫过巷口两端。左边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一张巨兽的嘴，看不清尽头；右边远处，一点火光忽明忽暗地跳动着，是有人举着火把巡逻，光影在墙面上晃来晃去，映出模糊的人影。
他压低身形，朝左边指了指，嘴唇微动，只吐出一个无声的字：走。
三十七个人默契十足，顺着窄巷往左边摸去，身影很快融入黑暗，只有脚下偶尔蹭过野草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炷香的功夫，窄巷走到了头，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大街横在面前，至少能容十匹马并排疾驰，街两旁的房屋挤挤挨挨，高的矮的、新的旧的错落交织，有些门口挂着褪色的灯笼，火苗在风里摇曳，勉强照出街对面模糊的轮廓。
街上空无一人。这个时辰，百姓早已熄灯安睡，连狗都敛了声息；叛军大多也缩在营房里休息，唯有零星的巡逻兵，在街面上慢悠悠地走动，警惕性远不如白日。
郭长安蹲在巷口的阴影里，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大街。左边远处，三点火光缓缓移动，是三个巡逻兵，举着火把，边走边说笑，声音飘过来，模糊不清，只听得见细碎的笑声，大概是在聊些无关紧要的闲杂事。
他立刻往后缩了缩，将身形彻底藏在墙后，屏住呼吸。那三个巡逻兵慢悠悠地从巷口走过，目光扫过街道两旁，却压根没往巷子里瞥一眼，脚步轻快，笑意未断，全然没察觉，阴影里藏着一群要取他们性命、烧他们营房的唐军。
等巡逻兵的脚步声彻底远去，郭长安才缓缓探出头，目光投向大街的另一端。右边更远的地方，一片亮光刺破夜色，灯火通明，那是洛阳城的中心，是大燕皇帝史思明的行宫所在地，气派非凡，却也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盯着那片亮光，沉默了许久，眼底掠过一丝凝重，随即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三十七个人。月光淡得像一层薄纱，看不清每个人的脸，却能感觉到，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期待，有紧张，有决绝，唯独没有退缩。
王全蹲在最前面，那把豁了牙的刀紧紧握在手里，刀身上还沾着排水口的污泥，黑乎乎的，散发着刺鼻的臭味，可他的手却稳得很，指尖死死扣着刀柄；张十二蹲在他旁边，脸绷得像块铁板，眼神死死盯着郭长安，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等他一声令下；赵横蹲在张十二身后，那柄沉重的大斧放在地上，手掌按在斧柄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粗重的呼吸，却暴露了他心底的紧绷；孙驼子缩在最后面，身子蜷成一团，像一道单薄的影子，双手止不住地发抖，却把那叠阵亡册抱在怀里，抱得死紧，仿佛那是他唯一的念想；还有剩下的三十三个人，挤在窄巷里，安安静静的，却个个眼神坚定，没有一个人露怯。
郭长安张开嘴，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穿透了寂静的夜色：“咱们进来的地方，是城西。”
所有人都微微点头，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没有一丝异动。
“城中心在东边，史思明住那儿。”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咱们去不了。”
王全愣了一下，眉头皱起，压低声音问道：“去不了？那咱们冒死钻进来，干啥来了？”
郭长安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一字一句地说：“放火。”
王全眨了眨眼，似乎没反应过来，又问了一遍：“放火？”
“对。”郭长安点头，目光扫过所有人，“城里到处放火，粮仓、马厩、营房，能烧的都烧。火一烧起来，城外的大军就知道咱们进来了，就能趁机攻城。”
王全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咧嘴笑了，露出那几颗豁牙，语气里满是豪迈：“行！放火，老子最在行！当年在老家，俺就烧过地主家的粮仓，烧得那叫一个干净！”
郭长安微微点头，不再多言，伸手指着身后的人，开始部署：“十个一组，分三组。王全带一组，往东；张十二带一组，往北；我带一组，往西。赵横跟着我，孙驼子也跟着我，看好阵亡册。”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默默点头，听从安排——他们都知道，这一去，大概率是九死一生，可没人退缩，没人抱怨，哪怕是最胆小的孙驼子，也微微抬起头，眼里多了几分坚定。
郭长安看着他们，语气沉重，却又带着一丝期许：“放完火，不管成不成，都往西门跑，打开城门，放大军进来。能跑出去就跑，跑不出去，就死在这儿——死得值当。”
王全又笑了，拍了拍手里的豁牙刀，语气满是不在乎：“队正，你这话说的，跟谁没死过似的！咱们从香积寺活下来，就早把脑袋别在裤腰上了，怕啥！”
郭长安没理他的调侃，再次叮嘱：“记住，西门汇合，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别恋战，优先往城门跑。”
所有人再次点头，神色愈发坚定。
郭长安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的腐臭与夜色的寒凉涌入肺腑，他攥紧了腰间的刀，低喝一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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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全那组最先动，十个人弯腰弓背，贴着街边的墙根，像一道黑影，飞快地往东摸去，转瞬就消失在浓黑的夜色里，只留下一丝极淡的气息。
紧接着是张十二那组，他们动作利落，往北疾驰，脚步轻快，很快也没了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郭长安带着自己那组，转身往西走去。西边比东边更黑，更荒凉，房屋大多低矮破旧，大概是穷人家聚居的地方，有的房子已经塌了大半，只剩半堵残墙，在夜色里像一具具残缺的骨架；有的房子勉强立着，门窗却早已破损，黑洞洞的窗口，像骷髅空洞的眼眶，透着几分诡异。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忽然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上堆着密密麻麻的东西，在夜色里像一座座小山。走近了才看清，是一袋袋粮食，鼓鼓囊囊的，堆得比人还高，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像列队待命的士兵；旁边还有成捆的草料，堆得小山似的，散发着淡淡的草腥味。
郭长安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粮袋，粮袋上印着模糊的字迹，他不认识，却知道，那是叛军的标记——这是他们的粮仓。
他飞快地扫视四周，夜色沉沉，空地上静悄悄的，没有哨兵，没有巡逻兵，连一丝动静都没有，只有晚风拂过草料的沙沙声。
他立刻冲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十个人立刻围上来，蹲在他身边，大气都不敢喘。
郭长安指着那些粮袋，声音压得极低：“烧。”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用油纸层层包裹着，干燥得很——出发前分发的火折子，每人一个，防水防潮，刚才从排水口钻出来，他第一时间就摸了摸，还好，没湿。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吹了吹火折子，小小的火苗瞬间燃了起来，黄黄的，在他手心跳动，映亮了他冷峻的脸庞。他把火折子轻轻凑到一袋粮食上，干硬的粮袋遇火即燃，先是一小点火星，很快就蔓延开来，火苗舔着粮袋，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越来越浓。
郭长安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示意其他人动手。剩下的人立刻拿出自己的火折子，纷纷点燃，一个个粮袋、一捆捆草料被引燃，火苗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跳跃着，蔓延着，很快就吞没了整片粮仓。
火光冲天而起，染红了半个天空，热浪扑面而来，烫得人脸颊生疼，连空气都变得燥热起来。郭长安站在火光之外，静静地看着那片火海，眼底没有波澜，只有一片坚定——这把火，是希望，是信号，是他们拼尽全力，为城外大军争取的机会。
忽然，远处传来凄厉的喊声，打破了夜色的寂静：“走水了！粮仓走水了！快救火！”
叛军发现了。
郭长安立刻转身，低喝一声：“走！”
十个人不敢耽搁，转身就往西边跑，身后的火势越来越旺，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像无数鞭炮在炸响，又像无数冤魂在呐喊，远远地传出去，在寂静的洛阳城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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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了几百步，前面出现一条窄巷，郭长安刚要拐进去，脚步忽然一顿，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巷子里有火把，跳动的火光映亮了墙面，火把后面，站着一群人，铠甲的反光在火光中格外刺眼。
是叛军，至少二十个，手里握着刀，举着火把，正朝着这边飞快地跑来，脚步声急促，喊杀声隐约可闻。
郭长安猛地往后一缩，压低声音，厉声喝道：“退！快退！”
十个人立刻往后撤退，可已经来不及了。巷口的叛军已经看见了他们，凄厉的喊声瞬间响起：“在那儿！是唐军！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叛军蜂拥而上，刀光在火光中闪烁，带着刺骨的寒意。
郭长安猛地拔出刀，刀身映着火光，泛着冷冽的光，刀上的污泥还未干涸，散发着臭味，却此刻却成了他的救命武器。“分开跑！”他高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往西门跑！能跑一个是一个！”
话音未落，他自己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故意吸引叛军的注意力。身后的脚步声密密麻麻，追得越来越近，喊杀声、刀器碰撞声，在窄巷里回荡，格外刺耳。
巷子又窄又黑，伸手不见五指，郭长安只能凭着感觉往前跑，脚下的坑洼差点让他绊倒，墙面的棱角蹭到他的肩膀，火辣辣地疼，路边的杂物挡着去路，他只能奋力推开，不敢有丝毫停顿——他知道，只要停下一步，就会被叛军乱刀砍死。
跑了几百步，前面忽然开阔起来，是另一条大街。郭长安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握着刀的手微微发抖，却依旧紧紧攥着，刀尖对着地面。
他抬头望去，左边有火光，右边也有火光，两队叛军正朝着这边赶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被包围了。
郭长安站在街心，孤零零的一个人，身前身后，都是举着火把、握着钢刀的叛军，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却能清晰地看到，围过来的叛军，至少有五十个，个个神色凶狠，眼神里满是杀意。
领头的是个大胡子，穿着明光铠，铠甲上泛着冷光，身材魁梧，眼神锐利，看着像个将军。他盯着郭长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开口问道：“就你一个？”
郭长安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刀，眼神冰冷，没有丝毫畏惧——他从香积寺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早已不怕死，哪怕今日死在这里，也值了。
那将军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又问：“唐军的人？就凭你们几个，也敢进城放火？胆子不小。”
郭长安依旧沉默，眼底的决绝越来越浓，他缓缓抬起刀，刀尖直指那将军，做好了必死一战的准备。
那将军笑了笑，语气里满是不屑，抬手一挥，厉声喝道：“砍了！”
叛军蜂拥而上，刀光剑影，朝着郭长安砍来。五十个对一个，没有丝毫悬念，他死定了。
郭长安闭上眼，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香积寺的漫天火光，丁二狗临死前的眼神，那四百多个并肩作战、最终倒在战场上的兄弟，还有张十二那句“俺自己回来照顾”。
回不去了。他想。这辈子，怕是再也回不去了，再也不能和兄弟们并肩作战，再也不能完成承诺了。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举起刀，就要朝着冲在最前面的叛军砍去。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地面都跟着微微颤抖，耳朵里嗡嗡作响，所有人都愣住了，停下了动作，脸上满是惊愕。
郭长安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那边火光冲天，比粮仓的火还要旺，还要烈，染红了整个夜空，浓烟滚滚，直冲云霄——那不是粮仓的火，是城门的方向。
有人在炸城门！
叛军也看清了那片火光，脸上的惊愕瞬间变成了慌乱。那将军脸色大变，厉声喊道：“是城门！快去城门！别让唐军冲进来！”
所有叛军都顾不上郭长安，纷纷转身，朝着城门的方向狂奔而去，脚步声急促，神色慌乱，刚才的凶狠与杀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郭长安站在街心，依旧举着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满是疲惫，却也透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他看着叛军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熟悉的喊声，带着几分沙哑，却格外清晰：“队正！郭队正！”
是王全的声音。
郭长安猛地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王全从一条巷子里跑出来，浑身是血，脸上黑一道红一道的，沾满了烟灰和血迹，像个从火海里爬出来的鬼，可他脸上却挂着笑，笑得格外灿烂，露出那几颗豁牙。
“队正！”王全飞快地跑过来，跑到他面前，大口喘着气，语气里满是兴奋，“城门炸开了！大军进来了！咱们成功了！”
郭长安看着他，愣了一下，沙哑着嗓子问道：“你怎么知道？”
王全咧嘴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语气里满是自豪：“俺放的！俺往东走，没找到粮仓，却找到了叛军的火药库，俺一把火点了，顺带炸了城门！那些叛军，乱成一锅粥了！”
郭长安看着他，眼底渐渐泛起一丝光亮，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他缓缓放下刀，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释然：“走，去西门，汇合兄弟们，迎接大军。”
两个人并肩朝着西门跑去，身后，整座洛阳城都在燃烧，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燃烧声、喊杀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夜的寂静。
这场火，烧醒了洛阳城，也烧来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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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