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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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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西门

西门,矗立在洛阳城的西侧,青砖垒砌的城墙巍峨高耸,常年的战火让墙面布满斑驳痕迹,透着一股冰冷的肃杀之气。

郭长安带着他那四百二十三个人,绕过大半个唐军营地,踩着滚烫的土路,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才抵达西门外的阵地。这里是第三营的防区,五千余名唐军早已列好阵型,黑压压的一片,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队列整齐,气势沉凝。

当郭长安这一小撮人出现在视野里时,第三营的士兵纷纷投来目光——有好奇,有不解,更多的是难以掩饰的同情。四百人,要去攻防守最严密的西门,在他们眼里,和送死没什么两样。五千人列阵旁观,四百人奔赴死战,这对比,刺眼得让人心里发堵。

郭长安对此视若无睹,目光平视前方,脚步沉稳,带着队伍从第三营的队列前缓缓走过,没有一丝停顿,也没有一丝退缩。他的身后,四百多个人紧紧跟着,虽身形单薄,却个个挺直脊背,哪怕迎着那些同情或嘲讽的目光,也没有一个人低头。

走到阵地最前沿,郭长安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片开阔无垠的空地,光秃秃的,没有任何遮挡,从阵地一直延伸到洛阳西门下,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死路。空地的尽头,西门紧闭,厚重的城门上钉着密密麻麻的铁钉,透着坚不可摧的冷意;城墙上,叛军密密麻麻地站着,甲胄鲜明,手持兵器,有人来回踱步巡视,有人俯身往下眺望,有人高声喊话,语气里满是挑衅与轻蔑。黑底白字的“燕”字大旗,在城头上猎猎作响,随风飘动,彰显着叛军的嚣张气焰。

郭长安粗略扫过,城墙上的叛军,至少有三千人。而城门之后,还藏着多少伏兵,多少预备队,谁也不知道。

他静静地看了许久,目光沉凝,将城墙上的每一处防守细节都记在心里,才缓缓收回视线,转过身,面向身后的四百多个人。

他们依旧站得整整齐齐,阳光直直地照在他们脸上,清晰地映出每一种神情——有初次上战场的紧张,指尖微微发颤;有历经沙场的平静,眼底藏着麻木;有破罐破摔的无所谓,嘴角挂着自嘲;也有几分悍勇的兴奋,眼神里闪着决绝。每一种神情,都藏着乱世里小人物的无奈与挣扎。

王全站在最前面,腰间依旧挂着那把豁牙刀,刀身的锈迹在阳光下格外显眼。他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容却僵硬得很,像是硬生生挤出来的,眼底的紧张藏不住;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攥得发白,手背青筋暴起,连指缝里都沁出了冷汗。

赵横站在他身旁,巨大的斧头依旧扛在肩上,身姿挺拔,却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空洞洞的,像是没有焦点,不知道在想家乡的亲人,还是在想不久后的生死。

孙驼子蹲在队伍的一侧,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在摆弄什么。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一下又一下,像风中摇曳的枯叶,连指尖都在泛白,藏着难以掩饰的恐惧——他腿不好,跑不快,若是真的打起来,怕是连自保都难。

张十二站在郭长安身后,依旧没说话,可他的呼吸却很重,粗粗的,一下又一下,像破旧的风箱在拉动,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也在压抑着心底的紧张与不安。

郭长安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人的耳朵,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看见了吗?”他抬手指向远处的城墙,“那里,三千叛军,严阵以待。”

没有人说话,现场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的声响,还有远处叛军的喊话声,格外刺耳。

郭长安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咱们,四百二十三个人。”

还是没有人说话,有人悄悄低下了头,有人紧紧攥紧了手中的兵器,空气中的压抑感,越来越重。

“西门最难打,地势险要,叛军防守最严。”郭长安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没有隐瞒,也没有安慰,“所以,李嗣业把咱们派来了。”

就在这时,王全忽然笑了,笑声粗嘎,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悍勇:“队正,你这话,是安慰俺们,还是吓唬俺们?”

郭长安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丝毫闪躲:“都不是。我只是告诉你们实情。”

王全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厉害了,笑声里满是悲凉,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收起笑容,目光紧紧盯着郭长安,语气郑重起来:“既然是实情,那你再说说,咱们怎么打?总不能真的凭着四百人,硬冲那三千叛军把守的城墙吧?”

郭长安转过身,再次指向远处的城墙,目光落在一个方向,语气凝重:“看见那片树林了吗?”

所有人都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西门南边,大约一里地外,有一片不大不小的树林,树木长得枝繁叶茂,枝叶交错,黑压压的一片,像一块巨大的墨色帷幕,遮住了里面的一切,看不清丝毫动静。

“那里,能藏人。”郭长安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确定,却又无比坚定。

王全眯着眼睛,抬手搭在额头上,仔细看了许久,才开口问道:“藏人?能藏多少人?”

“一千。”郭长安一字一顿地说。

“一千?”王全瞪大了眼睛,语气里满是惊讶,“藏这么多人干什么?”

“等咱们攻城的时候,他们从侧面杀出来,断咱们的后路,前后夹击。”郭长安缓缓说道,眼底闪过一丝凝重,“这是叛军最惯用的伎俩,香积寺那一战,他们就是这么做的。”

王全愣了一下,脸上的惊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他盯着那片树林,看了很久,眉头紧紧皱起,仿佛能透过浓密的枝叶,看到里面藏着的伏兵。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郭长安,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敬佩:“队正,你他娘的是神仙?这都能猜到?”

郭长安没有理会他的调侃,目光依旧紧紧盯着那片树林,语气严肃:“我猜的。但宁可猜错,也不能大意。如果那里真的有伏兵,咱们贸然攻城,只会腹背受敌,死无葬身之地。”

站在身后的张十二,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那怎么打?总不能就这么耗着。”

郭长安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身边的人,语气果决:“先去探探。确认里面有没有伏兵,再定攻城之计。”

---

郭长安从队伍里挑了三十个人——王全、赵横、张十二,还有二十七个腿脚利索、眼神机灵的士兵。孙驼子没去,他腿有残疾,跑不快,探路这种凶险的事,他去了只会拖后腿。

郭长安蹲下身,拍了拍孙驼子的肩膀,语气郑重:“你带着剩下的人,在原地等着。一个时辰后,如果我们没回来,就立刻往后撤,去找李嗣业,告诉他这里的情况,别白白送死。”

孙驼子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担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发出任何声音。他缓缓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叠泛黄的阵亡册,小心翼翼地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还是空白的,没有任何字迹。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在空白的纸页上慢慢划着,像是在提前写下什么,又像是在无声地告别。

郭长安看了一眼,心中微微一沉,没有再多说,转身带着三十个人,朝着那片树林走去。

他们走得很慢,很小心,身子压得极低,借着齐腰的野草掩护,一点一点往前挪。太阳高悬在头顶,毒辣的阳光晒得人头皮发烫,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却没有人敢抬手去擦;脚下的土路滚烫,烫得人脚掌发疼,也没有人敢停下脚步。他们只能忍着,忍着炎热,忍着疼痛,忍着心底的恐惧,一点点靠近那片充满未知的树林。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他们离树林还有两百步的距离。郭长安示意众人停下,自己则缓缓趴在一丛茂密的野草后面,眯着眼睛,死死盯着树林深处,试图透过浓密的枝叶,看清里面的动静。

树林太密了,枝叶交错,遮天蔽日,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别的声音。

郭长安缓缓转过头,冲张十二打了个手势——左边绕查。张十二点了点头,身形灵巧地从草丛里爬出去,压低身子,沿着树林的左侧,慢慢绕了过去。

这是他们出发前就商量好的计策:张十二从左侧绕去探查,王全从右侧绕查,郭长安则从正面慢慢摸过去,三方夹击,确保不会遗漏任何一处角落。约定好,谁发现伏兵,就学三声鸟叫;若是没有发现,就学两声。

看着张十二的身影消失在草丛里,王全也立刻起身,压低身子,朝着树林的右侧绕去,很快也没了踪影。

郭长安依旧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太阳晒得他背上的皮火辣辣的疼,像是要被烧起来一般;有不知名的小虫子在他脸上爬,痒痒的,钻心的痒,他却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的泥土里,瞬间就被吸干,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忍着,一分一秒地忍着,目光紧紧盯着树林的入口,耳朵竖得老高,捕捉着里面的每一丝声响。

大概一炷香的功夫过去,左边忽然传来两声清脆的鸟叫——是张十二的信号,没有发现伏兵。

郭长安微微松了口气,又继续等待。又过了片刻,右边也传来两声鸟叫——王全那边,也没有发现。

悬在心头的石头,终于稍稍落地。郭长安缓缓从草丛里爬出来,弯着腰,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朝着树林里摸去。

摸到树林边上,他停下脚步,再次侧耳倾听——里面依旧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没有人体的呼吸声,没有兵器的碰撞声,也没有战马打响鼻的声音,安静得有些诡异。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走进树林。里面黑漆漆的,阳光被浓密的枝叶挡住,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上,形成一根根细长的光柱,光柱里,灰尘在缓缓飞舞。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声响,仿佛走在棉花上一般。

郭长安继续往里走,脚步轻盈,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每走一步,都格外小心。他走了大概五十步,前面忽然变得开阔起来——是一片空地,光秃秃的,没有树木,没有杂草,也没有任何遮挡。

空地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伏兵,没有一千人的队列,没有兵器,没有帐篷,什么都没有。只有厚厚的落叶,铺在地上,安静得可怕。

郭长安站在空地中央,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心底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释然,也有一丝莫名的不安。他猜错了,那片他以为藏着伏兵的树林,其实什么都没有。

---

从树林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金色的阳光变得柔和了许多,却依旧带着几分灼热。郭长安带着那三十个人,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步走回孙驼子等人等候的地方。

孙驼子依旧蹲在原地,那叠阵亡册还摊在他的膝盖上,他的手指依旧停留在最后那页空白的纸页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树林的方向,显然,他一直都在担忧着他们的安危。看到郭长安等人回来,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连忙站起身,声音颤抖着问道:“队正……怎么样?里面……有伏兵吗?”

郭长安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没有。”

孙驼子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神情,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没……没有?”

“没有伏兵,里面什么都没有。”郭长安再次重复道,目光望向远处的城墙,眼底的凝重丝毫未减。

王全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尘土,语气里满是疲惫与自嘲:“白跑一趟,累死老子了,还以为能打一场偷袭,没想到是空欢喜一场。”

赵横站在一旁,依旧沉默寡言,斧头依旧扛在肩上,只是攥着斧柄的手,终于微微松开了一些,指节上的白色也渐渐褪去,眼底的空洞,似乎也淡了几分。

张十二走到郭长安身边,眉头紧紧皱着,语气里满是疑惑与担忧:“队正,既然没有伏兵,那咱们怎么打?四百人,硬冲三千叛军把守的西门,根本就是送死啊。”

郭长安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远处的城墙。城墙上的叛军,依旧在来回走动,有人俯身往下看,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嘴里说着什么,还时不时发出一阵哄笑。

他们在笑什么?

笑这四百多个不自量力的傻子,竟然敢来攻打西门?笑他们注定要死在这里,成为城墙上的一抔黄土?

郭长安静静地看了许久,眼底的平静渐渐被一股决绝取代,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传遍了每一个人的耳朵:“打。”

所有人都愣住了,纷纷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郭长安的目光依旧盯着城墙,一字一句,语气铿锵:“硬打。”

王全猛地从地上站起来,瞪大了眼睛,语气里满是震惊:“硬打?队正,你疯了?四百对三千,而且他们还在城墙上,咱们连城墙都靠近不了,怎么硬打?这不是让兄弟们白白送死吗?”

郭长安没有看他,也没有解释,只是依旧盯着远处的城墙,语气坚定,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太阳落山之前,打进去。”

现场再次陷入寂静,所有人都看着郭长安,眼神里有震惊,有不解,有恐惧,却没有人再提出异议。他们知道,郭长安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改变。而他们,除了跟着他,别无选择。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战场的尘土与杀气,拂过每个人的脸颊。远处的城墙依旧巍峨冰冷,叛军的笑声依旧刺耳,可郭长安的眼神,却愈发坚定。

硬打,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要拼尽全力。哪怕战死沙场,也要死得有尊严。

---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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