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桥舱门半开着,暗金色光从门缝里渗出来。
船长走到舱门旁。他伸手摸了一下舰桥外壁上刻的记录,手指停在最后一行字上。那行字刻得比其他行更深、更用力。“三万年前我刻到这里的时候,舰桥控制台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刻完这行,就再也没动过。”
“现在控制台上多了一个发射器。”影站在舱门侧面,探测仪对准门缝,“信号源在舰桥内部正中央。每刻钟发射一次。发信方身份……扫不到。门太厚,需要进去。”
船长把手从外壁上收回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暗金色身影。“你一直在外面看着?”
“外面。看。三万年。”身影站在碎块堆里,头顶的小帽子歪着,“它。在。里面。出不来。信号。一直。发。”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知道。但。说不清。你。自己。看。”
船长深吸一口气。他把舱门推开。
舰桥内部比预想的大。控制台环绕半个圆形舱壁,台面上积了一层极薄的暗金色尘埃。尘埃下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记录。船长的字迹从控制台左侧一直延伸到右侧,中间几乎没有空隙。
正中央的主控台上,坐着一个东西。
形状模糊,轮廓不定。像一团被揉皱的纸,又像一堆没拼好的积木。通体由暗金色光构成,但光里掺杂着大量无名号装甲碎片的颗粒。它缩在主控台上,体积大约一个成年人大小。表面有极细的纹路在持续流动,和无名号应急信号同频。
“你在发信号?”船长站在舰桥门口问。
那团东西动了一下。表面纹路加速旋转,从主控台上滚下来,落在地面上。落地之后稍微稳了一点,轮廓开始收敛。两条腿、两只手、一个圆头。像小孩捏的泥人。
“你……”声音从泥人里传出来。比暗金色身影的声音更沙哑、更断续,像很多年没说过话,“你……船……长……”
“你认识我?”
“你……刻……字……我……看……了……三……万……年……”泥人抬起一条胳膊,指了指控制台上的刻字,“你……刻……我……看……学……你……按……发……射……器……”
船长蹲下来,和泥人平视。他盯着泥人看了几秒。“三万年前我按发射器发了一次信号。之后就没再管。你在那之后一直在按?”
“你……按……完……走……了……我……按……我……等……回……应……等……了……三……万……年……”
“谁教你按的?”
“没……人……教……我……看……你……按……我……就……会……了……”
林逸站在门口,看着蹲在地上的船长和那团泥人。这个从无名号碎片里诞生的东西,三万年里学会了按发射器。它不知道信号发出去之后会怎样,只知道船长按过一次,它就跟着按。
“你在等回应。”船长说。
“等……没……等……到……”
“现在回应来了。”
泥人抬起头。暗金色光构成的脸没有五官,但动作里有一种极强烈的情绪。它朝船长爬了一步。“回……应……你……来……了……”
“我来了。”船长伸手拍了一下泥人的圆脑袋。泥人缩了一下,又慢慢伸回来。“别缩。我拍你一下你不会碎。”
泥人没缩。它站在原处,表面纹路在船长手掌下稳定下来。
影走到主控台旁边。探测仪对着泥人扫了一遍。“它的能量特征和无名号应急系统同源。三万年里它一直在消耗无名号残存的供能。如果没按发射器,可能早就散了。”
“它在用发射器维持自己。”林逸走到主控台前。台面上的刻字在暗金色光里安静亮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船长的记录从三万年前开始,一直刻到今天——“第不知道多少天。茶喝完了。又找到一壶。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发射器还在按。按了这么多年也没人回。”
“你今天从第三层出来之后就没再刻了。”林逸说。
“没来得及。”船长站起来,“舰桥控制台还在。笔还插在原处。回去之后补上最后一段。”
泥人站在船长脚边,伸手指着主控台下方一个暗格。“里……面……东……西……你……刻……的……时……候……掉……进……去……了……”
船长蹲下来,伸手摸进暗格。手指碰到一个硬物。他把它抽出来。是一块巴掌大的暗金色数据板,表面刻着极细的纹路。
“无名号的舰桥备份核心。”船长翻过数据板看了一眼,“沉没的时候从控制台上弹出来掉进暗格里了。我找了很久没找到。原来在这里。”
“能读吗?”林逸问。
“能。但需要供能核心。这块板子本身没电了。”船长把数据板收进口袋,“回去之后接到根号上就能读。”
泥人又伸手指了指舰桥更深处。那里有一道半开的隔门。隔门后面是一个极小的空间。“那……里……还……有……东……西……”
船长走过去推开隔门。空间很小,里面蹲着第二个泥人。比第一个更小、更淡,表面纹路几乎停转。它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它……快……散……了……”第一个泥人在船长脚边说,“我……分……能……量……给……它……但……不……够……”
船长把小泥人从角落里捧出来。泥人在他掌心里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这个从哪来的?”
“无……名……号……碎……片……里……我……分……出……来……的……我……怕……它……散……就……把……它……放……在……这……里……按……发……射……器……也……给……它……按……过……但……它……太……小……了……”
林逸走到船长旁边,看着掌心里的小泥人。暗金色光几乎灭了,表面的无名号碎片颗粒比第一个泥人更稀疏。
“带回去。”他说,“根号的供能核心能给它充能。”
船长点头。他把小泥人放进内衬口袋,和舰桥备份核心放在一起。第一个泥人跟在他脚边,仰头看着口袋的方向。
“走。”船长低头对泥人说,“带你回去。”
泥人跟在他脚边走出舰桥。影把探测仪收好,最后扫了一眼舰桥内部。控制台上的刻字在暗金色光里安静亮着。信号发射器停在主控台上,没有在跳。泥人走了之后,它就没再按了。
“信号停了。”影说。
“三万年的信号。”林逸看了一眼控制台上的发射器。他把它从主控台上拿起来,收进背包。“带回去。作纪念。”
三人走出舰桥。根号停在十丈外。大副的暗金色人形站在舱门口。船长走到舱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无名号舰桥。半开的舱门里透出的暗金色光已经暗了。舰桥外壳上刻的记录还在,从舱门旁一直延伸到船体断裂处。
“三万年。”船长说,“刻完了。”
他转身上了舷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