掺谷黄透那日，孩子一个人下了地。
她没叫人帮忙。禾走了，石根在对岸修渠，顾长生在母树下批各脉送来的记录。她自己拿了镰刀，蹲在地头，学着禾割谷子的样子，左手拢住谷秆，右手镰刀贴地一送。头一把割得不利索，拢少了，漏了几根。第二把便顺了。割下来的谷把子搁在地头，穗朝上，秆朝下，码得整整齐齐。
割到地中间时，她停住了。有一棵掺谷的穗子跟别的不同。别的穗子分两股，这股长那股短，粒排得松。这一棵的穗子分了四股。四股穗轴从同一个节上岔出来，每股都排满了粒，粒大，壳薄，挤得密密匝匝的。她蹲下来看了半天，拿镰刀把那棵单独割了，搁在另一边，不跟别的混。
割完了数了数，一共十七把。比去年多四把。她把那棵四股穗的谷把子单独搁在母树下，其余的摊在地头晒。
那天午后她按根时把这事传给了青。青那头听完，说：“四股穗。那边也有一棵。芦前日收掺谷时看见的。也是四股。比寻常穗大一圈。芦没舍得割，留在地里等它再长长。她说等穗芒全黄了再收。收了单独留种。”
“两边都出了四股穗。”孩子说。
“对。去年没有。今年头一回出。禾说掺谷合到第三代上容易出多股穗。合得越透，股越多。股多了粒多。粒多了收成便多。”青说。
那天傍晚孩子把那棵四股穗的谷把子拿到檐下，拿木棍捶了。捶出来的粒搁在掌心里看。粒比寻常掺谷大一圈，圆鼓鼓的，青里透褐，壳薄得透光。她拈了一粒搁嘴里嚼了嚼。米仁厚，嚼起来有劲，比寻常掺谷香。她把粒拢成一堆，数了数，四十三粒。寻常掺谷一穗也就三十来粒。四股穗出了四十三粒。多出十来粒。
第二天清早她下地看了剩下的掺谷。穗子都黄透了，芒干了，一碰便掉。她把剩下的全割了，晒了两日，捶了。搓出来的粒装了半粗布袋。她把那棵四股穗的粒单独装了一只小布袋，扎了口，搁在枕边。
那天夜里青传了话过来。他说芦把那边那棵四股穗也收了。收了四十八粒。比寻常掺谷多出十几粒。芦说这四十八粒明年单独种。种在歇过一季的地里。好好养。养好了再挑。挑出更多四股穗的留种。
“芦说养四股穗跟养寻常掺谷不一样。四股穗费水。股多粒多，喝水也多。得种在水浇地上。旱地种四股穗长不好。水浇地才行。”青说。
孩子把这话记在田录上。她翻到禾画的那几页，在四股穗旁边画了个圈，标了日子：掺谷三代，出四股穗。两边各一棵。芦说四股穗费水。明年种水浇地。
那天傍晚石根从对岸回来。他看了那棵四股穗的粒，拿手里掂了掂，说：“沉。比寻常粒沉。四股穗粒多粒大，秆便沉。秆沉了容易倒。明年种四股穗得插杆扶着。不扶倒了粒便烂在土里。”
孩子把石根的话记下来。她在田录上添了一行：石根说四股穗秆沉易倒。明年种得插杆扶。
那天夜里她写凡听录时，手很稳。那一页上写着：
“掺谷收了。十七把。比去年多四把。出了棵四股穗。四股穗轴从一个节上岔出来。每股排满了粒。四十三粒。比寻常多十来粒。青说芦那边也出了一棵。四十八粒。芦说四股穗费水。明年得种水浇地。石根说四股穗秆沉易倒。得插杆扶。”
顾长生在凡叩录里添：
“掺谷收。出四股穗。两边各一。粒多。费水易倒。明年单种水浇地。插杆扶。此界与对岸，同源殊途。一穗。一扶。极好。”
合上册子。窗外夜色沉下来，母树光裸的枝干在风里轻轻响。顾长生闭眼。掺谷收了。出了四股穗。两边各一棵。粒多。比寻常多十来粒。四股穗费水。得种水浇地。四股穗秆沉易倒。得插杆扶。明年单种。好好养。养好了再挑。挑出更多四股穗的留种。掺谷合到第三代上出了多股穗。合得越透股越多。股多了粒多。粒多了收成便多。一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