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要回去了。
她来此界住了大半年,从开春住到入夏。西厢那间小屋让她住出了烟火气,桌上搁着她画的田录,窗台上摆着那只从对岸背来的粗瓷碗,碗里养着几根水草,是从浅泉边上掐来的。她走前一日把屋子收拾了一遍,床铺叠得齐整,桌子擦得干净,碗里的水草捞出来搁在窗台上晾着。
“水草不带走?”孩子站在门口看她收拾。
“带回去也养不活。那边没有浅泉。”禾把水草搁在窗台上。“晾干了夹田录里。往后翻到了便想起来这边有浅泉。”
她收拾出来的东西比来时多了不少。田录从一本变成了三本,每本都画得满满当当。粗布袋里装着此界收的掺谷种,分了两份,一份留给孩子,一份她带走。还有一小包干草,是母树西边收的,她说带回去铺棚子用。那只粗瓷碗她又要带走,孩子说碗留下吧,禾说碗得带走,盛水用。
“那你下回带个新的来。”孩子说。
“带。下回带对岸的碗。对岸的碗是石头凿的。沉。可它摔不烂。”禾说。
那天傍晚孩子把禾要走的事传给了青。青在那头听完,说:“禾回来。好。那边的事她走了这些日子,芦一个人顶着。顶得累。禾回来便能松口气。”
“禾说下回带石头碗来。”孩子说。
青在那头笑了一声。“石头碗有的是。让石根凿。他凿石头凿惯了。”
第二天清早禾动了身。孩子送她到合须口。禾蹲下来整了整包袱带子,把孩子叫到跟前,说:“掺谷地我看了。再浇两遍水便不用管了。等穗子黄了再收。收了搓粒。留种。明年再种。别断。”
“记住了。”孩子说。
“棚子那边的事石根管。渠的事青管。种地的事芦管。你这边只管掺谷。别的不用操心。”禾说。
“记住了。”孩子说。
禾站起来,把包袱往肩上一提。她往合须里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孩子一眼,说:“那棵分株活了没有?”
“活了。长高了。比母树矮一大截,可它自己站住了。”孩子说。
禾点了点头。“站住了便好。站住了便能再分。你等着。过两年母树西边便是一小片林子。”
她钻进了合须。孩子站在口上,听见她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中段时,禾忽然喊了一声:“掺谷黄了传话!”
孩子把手拢在嘴边,往下喊:“传!”
脚步声继续往下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那天午后孩子去看了掺谷地。谷穗已经沉了,穗芒开始转黄。她蹲下来捻了一粒,粒硬了,壳薄了,指头一掐只留下一个白印。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再过几日便能收。收了搓粒。留种。明年再种。禾说了,别断。
那天夜里她写凡听录时,手很稳。那一页上写着:
“禾回去了。住了大半年。田录画了三本。带走了掺谷种、干草、粗瓷碗。下回带石头碗来。青说禾回来芦能松口气。禾让我看着掺谷。黄了再收。收了搓粒留种。别断。我去看了掺谷。穗沉了。芒黄了。再过几日便能收。”
顾长生在凡叩录里添:
“禾归。携种、草、碗。嘱掺谷勿断。此界与对岸,同源殊途。一归。一嘱。极好。”
合上册子。窗外夜色沉下来,母树光裸的枝干在风里轻轻响。顾长生闭眼。禾回去了。住了大半年。田录画了三本。带走了掺谷种、干草、粗瓷碗。下回带石头碗来。禾让他看着掺谷。黄了再收。收了搓粒留种。别断。掺谷穗沉了。芒黄了。再过几日便能收。禾走了。可她留下了掺谷。留下了田录。留下了法子。一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