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灌那日，对岸三十二个人全下了地。
青把闸板抽开，水从闸口涌出来，顺着渠走。渠是新砌的，水走在里头哗哗响，比先前试水时响得亮。芦蹲在地头等水。水一到，她便拿锄头把入地口扒开一截，水拐进地里，顺着垄沟往前淌。垄沟是先前刨好的，浅浅一道，水淌进去便慢慢渗。渗到垄尾时水头慢了，可它没停。芦蹲在垄尾又拿锄头扒了一下，水头便接着往前走了。
“成了。”芦站起来。“一垄地一桶水便够。从前得舀十几瓢。如今一桶。”
石根坐在渠边看。他腿还瘸，可闲不住，拿了一根树枝在渠边上划拉。青问他在做什么。他说：“数水。看一垄地用多少水。数完了记下来。往后浇地心里有数。”
那天午后孩子按根时听见青传话过来。青的声音里带着笑，说那边三十几个人全在渠边蹲着，看水淌进地。有人说水走得匀，有人说垄沟窄了该再刨宽些，有人蹲在垄尾拿手接水，接了一捧搁在鼻子底下闻。闻完了说：“有土味。比岩缝里的水浑。可它是活的。”
“活的。”孩子把话转给顾长生。
“活水浇地好。”顾长生蹲在畦边。“活水带泥。泥里有肥。浇一季活水，地便肥一层。瓢舀的死水不带泥。浇了只湿皮，不养地。”
那天傍晚石根从对岸回来了。他走合须比上回稳，腿瘸得轻了。到了母树下，把孩子叫过来，从怀里摸出一块旧布片。布片上拿炭条画了几道线，歪歪扭扭的。他说：“这是那边的垄沟图。我数了。一垄地从渠口到垄尾，拿桶量，正好一桶半。一桶半浇一垄。那边一共二十来垄。三十来桶水浇一遍。渠里水够用。一天浇两三垄，浇完一轮歇几日。土干了再浇。一轮接一轮。不费水。”
“记下来了。”孩子把布片接过来，夹进凡听录里。
那天夜里她写凡听录时，把开灌的事写了下来。她写完了，在页脚添了一句：石根记了垄沟图。一垄一桶半。渠里水够用。浇完一轮歇几日。不费水。
第二天清早禾从西厢出来，说要去对岸看看。孩子问去看什么。禾说去看掺谷地。那边的掺谷地挨着渠，水浇得勤。看掺谷长得怎么样。旱地跟水浇地长出来的掺谷，一样不一样。
“你拿什么量？”孩子问。
“拿手量。”禾说。“旱地的掺谷拿手攥一把土，攥完了松手，土散得慢。水浇地的掺谷攥一把土，松手便散。散得快的土湿。湿土长的苗比旱土长得快。可快不一定好。长得太快了根浅。风一吹便倒。得看秆硬不硬。”
那天午后禾回来了。她说两边掺谷都看了。水浇地的掺谷秆比旱地的粗，叶比旱地的宽。可旱地的掺谷根扎得深，须伸得远。她蹲在两块地中间比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水浇的看秆。旱地的看根。两种都好。可要是旱地也能浇上水，根照样扎得深，秆还更粗。那便是两样都占上了。”
“等渠水再流顺些，旱地也能浇。”孩子说。
“对。等旱地也浇上水，两边的掺谷便长成一个样了。”禾说。
那天夜里孩子写凡听录时，又添了一行：禾说水浇的掺谷秆粗。旱地的掺谷根深。两种都好。要是旱地也能浇上水，两样都占上了。等渠水再流顺些，旱地也浇。
顾长生在凡叩录里添：
“开灌。石根量水。禾观掺谷。水旱两长。此界与对岸，同源殊途。一灌。一量。极好。”
合上册子。窗外夜色沉下来，母树光裸的枝干在风里轻轻响。顾长生闭眼。开灌了。三十几个人蹲在渠边看水淌进地。有人说水走得匀，有人说有土味。活的。石根量了水。一垄一桶半。渠里水够用。禾看了掺谷。水浇的秆粗，旱地的根深。两样都好。等旱地也浇上水，两样都占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