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看到树娃身上那根侧枝时，愣了一愣。
那根侧枝是往东伸的，长了这些日子，已经比孩子的手臂还长。枝尖上的叶子密密匝匝地挤在一处，底下的枝皮泛着青褐，比主干上的皮还嫩些。她伸手捏了捏枝皮，又看了看枝根与主干连接的位置，蹲在那里半天没起来。
“这枝能分。”她说。
“分？”孩子蹲在旁边。
“对。树娃身上这根侧枝，底下已经长出根须了。我扒开土看的。侧枝根底下冒了几条白须，扎在土里。须不长，可它扎住了。这根侧枝已经能自己活了。分下来种到别处，能长成新树。”禾说。
那天午后孩子把禾的话传给了青。青在那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分下来种到哪？”
“禾说，种在此界。树娃是母树分出来的。这根侧枝是树娃分出来的。一代一代分下去，此界的树便多了。多一棵树，便多一处暖。多一处暖，对岸也受益。暖从合须走，两头都厚。”孩子说。
青在那头想了想，说：“那分。分下来种在母树西边。跟母树挨着。两棵树离得近，根连得快。根连上了，树娃便不孤单了。”
那天傍晚禾把孩子叫到树娃跟前。她拿了一把旧刀，在侧枝根须上方三寸处比了比，说：“从这里切。切的时候刀要快，切口要平。切完了拿湿泥糊上。糊完了拿干草裹住。裹严实了，不透风。裹好了埋在土里。埋深些，根须全埋进去。埋完了浇一遍水。浇透了。头几日别晒大日头。拿干草遮一遮。遮上几日，等根须扎稳了再撤。”
孩子照着做了。她切侧枝时手稳，一刀下去切口齐整。禾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孩子把湿泥糊在切口上，拿干草裹严实了，在母树西边挖了个坑，把侧枝埋进去。埋完了浇了一遍水。浇透了，水渗下去，土面往下塌了一截。她又补了些土，拍了拍。
“行。”禾说。“头一棵分出来的树。往后还有第二棵、第三棵。树娃身上还有几根侧枝，过些日子也能分。分得多了，此界的树便成林子了。”
那天夜里孩子写凡听录时，手很稳。那一页上写着：
“禾说树娃的侧枝能分。侧枝底下已经长根须了。分下来种到母树西边。跟母树挨着。两棵树离得近，根连得快。我切了侧枝。切口齐整。糊了湿泥。裹了干草。埋进土里。浇透了水。头一棵分出来的树。往后还有第二棵第三棵。”
顾长生在凡叩录里添：
“树娃分株。种于母树西。两树挨。根连速。此界与对岸，同源殊途。一分。一连。极好。”
合上册子。窗外夜色沉下来，母树光裸的枝干在风里轻轻响。顾长生闭眼。树娃分了侧枝。种在母树西边。跟母树挨着。两棵树离得近，根连得快。孩子切的侧枝。切口齐整。糊了湿泥。裹了干草。埋进土里。浇透了水。头一棵分出来的树。往后还有第二棵第三棵。树娃分出来的枝种在此界。树娃自己长在对岸。此界的树多了。对岸的树也多了。一代一代分下去，两边的树便都成了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