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回来的那日,谷子已抽到齐腰高,穗子全长出来了。
她是清早从根须缝里钻出来的,背上的包袱比走时沉了些。孩子听见动静跑过去时,她正蹲在缝口拍身上的土,手腕上那截红绳磨得只剩半截,还系着。她抬头看见孩子,先问了一句:“谷子抽穗了?”
“抽了。四月廿六抽的。比你的田录上早了五日。”
禾没急着去看。她先把包袱搁在母树根旁,解开,从里头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孩子。是一小把干透的谷穗,穗粒饱满,颜色黄澄澄的,在晨光里泛着暗金。孩子接过来,穗子比此界的沉,粒也比此界的大。
“那边抽穗了?”孩子问。
“抽了。”禾说。“我回去第十日抽的。比你这边晚几日。那边土薄,长得慢。可到底抽出来了。一百多年头一回。芦数了,抽了七穗。我剪了一穗带过来。给你看看。”
孩子把那穗谷子凑近鼻子闻了闻。干谷子的味,混着一股极淡的土腥。她说:“比此界的沉。粒大。”
“那边日照短,长得慢。慢工出细活。粒便沉些。这边日照长,长得快。粒便小些。可这边穗多。那边一株才抽两三穗。这边一株抽了五六穗。”禾说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去看谷子。”
两人走到地头。禾蹲下来,把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看得很慢,一棵一棵看,看穗,看叶,看茎,看根旁的土。看完了站起来,说:“比我想的好。穗抽得齐,叶没黄,茎秆硬。土也松。你替我看了这些日子?”
“替你看了。田录也记了。好的画圈,慢的画叉。水往长处使。没匀着浇。”孩子说。
禾点了点头。她从怀里摸出那本旧布片裹着的田录,翻开看了看孩子新添的那几页。她看了半晌,说:“画得比我好。字也比我工整。往后你来记。我那边也记一本。两本对着看。看谁家的谷子长得好。”
那天午后禾去看她走前歇的那块地。歇了这些日子,土面上覆的肥已经渗下去了,土色比旁边种着东西的地深了一个色号。她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攥了攥,松手,土散成碎块。她说:“歇透了。比种着东西的地肥。你这边歇地的法子,真的管用。”
“那就种。”孩子说。“入夏种秋菜。秋菜收了,地又歇一季。一季种一季歇。地越种越肥。”
“对。”禾说。“我那边今年试一小块。种一季歇一季。看看是不是真肥。若是真肥,明年便多种几块。一年歇一块,轮着来。地便养回来了。”
那天傍晚青传了话过来。他说,禾回去之后,石窝里的人知道她回来了,都围过来问。禾把此界歇地的法子说了一遍。有人摇头,说地本来就少,再歇一块,吃的更不够。禾说,头两年是苦些。可歇过的那块地,下一季能多收两成。两成便够补上歇的那块。还多出些。多出的攒着,慢慢便能多歇一块。攒来攒去,地便越歇越多。
青说,禾讲完之后,没人再摇头了。芦第一个说她那块白菜地明年也歇一季试试。
那天夜里孩子写凡听录时,手很稳。那一页上写着:
“禾回来了。带了一穗那边的谷子。比此界的沉。粒大。那边抽了七穗。一百多年头一回。禾看了此界的谷子。说比她想的好。穗齐,茎硬,土松。她看了田录。说画得比她好。往后我记这边的,她记那边的。两本对着看。她看了歇地。说歇透了。比种着东西的肥。青说禾把歇地的法子说给石窝里的人听。芦第一个说要试。”
顾长生在凡叩录里添:
“禾归。携穗。观谷。验歇地。青传歇法。芦首试。此界与对岸,同源殊途。一穗。一歇。极好。”
合上册子。窗外夜色沉下来,母树光裸的枝干在风里轻轻响。顾长生闭眼。禾回来了。带了一穗那边的谷子。比此界的沉。那边抽了七穗。一百多年头一回。她看了此界的谷子,说比她想的好。她看了歇地,说歇透了。她把歇地的法子说给石窝里的人听。芦第一个说要试。两边的谷子都抽了穗。两边的地都在歇。都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