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走后的第三日,谷子抽穗了。
孩子是清早到地头时看见的。谷子最顶上那几棵,茎秆顶端鼓出了一个细长的苞,青绿青绿的,苞尖微微裂了口,露出里头一丝更浅的绿。她蹲下来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那个苞。苞是硬的,紧实实的,像裹了层薄壳。
“抽穗了。”她跑回檐下。
顾长生正在喝茶。他把碗搁下,跟着她走到地头。蹲下看了看,伸手在苞上轻轻捏了一下。捏完了说:“刚抽。还得再长长。穗抽全了才灌浆。”
“比禾记的日子早了五日。”孩子蹲在旁边说。“禾在田录上算的是五月初抽穗。今日才四月廿六。”
“天暖得早。”顾长生说。“今年开春比往年快。地气上得早,谷子便早抽。”
那天午后孩子把凡听录翻到田录那几页,拿炭条在最新一张纸上画了一棵谷子。茎秆画得直,顶端画了个细长的苞,苞上裂了个小口。画完了,在旁边标了日子:四月廿六,抽穗。又画了个圈。好的那几棵抽得早,画圈。
那天傍晚她按根时听见青在那边说话。青说,禾回去了之后便去看白菜。看了半天,扒开土闻了闻,说土里缺了东西。不是肥,也不是暖。是土太实了,根透不了气。她让芦把白菜地旁边的土翻松了,往里头掺了些干叶和碎柴。掺完了浇了一遍水。过了两日,白菜的叶子开始返绿了。新叶往外冒,老叶还黄着,可黄得不那么厉害了。禾说,再养几日便能缓过来。
“禾说白菜缓过来了。”孩子说。
“那就好。”顾长生说。
青又说了一件事。他说禾回去之后,把此界的田录法子教给了芦。芦也画了一本,比禾画得差些,可她自己看得懂。芦画的是石窝外头那片白菜地。一棵一棵画,标日子,好苗画圈,慢苗画叉。禾说芦画得不错,往后记熟了,自己便能挑种了。
“芦也画田录。”孩子说。
“禾教她的。”顾长生说。“禾学会了,回去教人。教会了,那边便有人会了。一代教一代。”
那天夜里孩子写凡听录时,手很稳。那一页上写着:
“谷子抽穗了。比禾记的日子早五日。今年天暖得早。地气上得早,谷子便早抽。我在田录上画了谷子。标了日子:四月廿六,抽穗。画了个圈。青说禾回去看了白菜。说土太实了根透不了气。她让芦翻土掺干叶。白菜返绿了。禾把田录的法子教给了芦。芦也画了一本。”
顾长生在凡叩录里添:
“谷抽穗。早五日。禾归治白菜。教芦田录。此界与对岸,同源殊途。一穗。一录。极好。”
合上册子。窗外夜色沉下来,母树光裸的枝干在风里轻轻响。顾长生闭眼。谷子抽穗了。比禾记的日子早五日。她在田录上画了谷子,标了日子,画了圈。禾那边白菜缓过来了。她把田录的法子教给了芦。芦也画了一本。谷子抽了穗。再过些日子便要灌浆。灌了浆便黄。黄了便收。禾说要看着谷子从头长到尾。她回去了。可孩子替她看着。替她画田录。替她记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