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从树根上冒出来的苗，第七日便比旁边谷苗高出了一截。
青传话过来说，苗长得快，一天一个样。头两日还是两片卷着的子叶，第三日舒开了，第四日便从叶心拱出真叶的芽点，第五日真叶展开，叶缘带着极浅极细的锯齿，叶色比子叶深一层，青里透着褐，跟主根一个色。到第七日，苗已长到了青的膝盖高，茎秆有手指粗，直挺挺地立着。青说，他每日早起第一件事便是去看苗，看完了再去看谷子。谷子长得慢，苗长得快。两样东西挨在一处，一个一寸一寸地挪，一个一节一节地蹿。
“禾说这苗蹿得太快，怕不扎实。”孩子把青的话转给顾长生。
“不扎实？”顾长生蹲在畦边。
“禾说，长得太快的苗，根往往跟不上。上头蹿一尺，底下只扎半尺。风一吹便倒。她让青扒开苗根旁的土看。青扒了，说根扎得极深，比苗还长。主根从底下分出来的那截叉已经扎到了旧水层，侧须往四边伸，伸得比谷苗远得多。禾看完了没再说什么，只说了一句：‘树的孩子，根随树。’”
那天午后孩子下地。回来时她跟顾长生说，沉默道源说，那棵苗根扎得深，是因为它连着主根。主根在旧水层里扎了一百多年，根里存着极厚的旧暖。苗从主根上分出来，等于生下来便带着一包袱暖。不愁暖，根便往深处扎。往深处扎，苗便蹿得快。谷苗是种子发的，种子里那点暖只够顶开土皮。后头的暖都得自己往旧水里扎。扎到了才有得吃。扎不到便饿着。所以谷苗慢。
“苗蹿得快不稀奇。”顾长生说。“主根养着它。跟孩子吃娘的奶似的。娘奶足，孩子便长得胖。”
“对。禾也这么说。她说这苗是树的孩子。树养着它。不愁吃穿。蹿得快是应当的。”孩子说。
那天傍晚青又传了话。这回他说的是另一件事。苗长到第七日午后，他蹲在苗旁边看的时候，忽然发现苗的茎秆上有纹路。极浅，浅浅的，不细看看不出来。纹路从根往梢上走，一道一道的，像树皮上的纹。他把苗茎凑近眼前看了半天，认出来了。这纹路跟树身上的刻痕有点像。不是一模一样，可走势像。都是从下往上走，走到该拐弯的地方拐个弯，走到该分岔的地方分个岔。青说，苗还小，纹路浅。可它在了。苗身上长了树的纹。
“苗身上长树的纹。”顾长生把这句默了一遍。
“对。青说，他看了半天，越看越像。他回去把树身上的刻痕又看了一遍。对上了。苗茎上的纹是照着刻痕长的。刻痕怎么拐弯，苗纹便怎么拐弯。刻痕在哪分岔，苗纹便在哪分岔。一模一样。青说，这苗是照着树的样长的。树把自己刻在身上了。苗照着刻。”
那天夜里孩子写凡听录时，手很稳。那一页上写着：
“树娃长到第七日。比谷苗高一截。茎秆手指粗。青扒开土看根。根扎得比苗还深。主根分出来的叉已经扎到旧水层。侧须往四边伸。禾说树的孩子根随树。沉默道源说苗连着主根。主根里存着一百多年的旧暖。苗生下来便带着一包袱暖。不愁暖，根便往深处扎。扎得深苗便蹿得快。青发现苗茎上有纹路。极浅。像树身上的刻痕。走势一样。拐弯一样。分岔一样。青说，苗是照着树的样长的。”
顾长生在凡叩录里添：
“树娃七日。根深。茎有纹。仿刻痕。禾言根随树。此界与对岸，同源殊途。一娃。一纹。极好。”
合上册子。窗外夜色沉下来，母树光裸的枝干在风里轻轻响。顾长生闭眼。树娃长到第七日，比谷苗高一截。根扎得比苗还深。主根分出来的叉已经扎到了旧水层。苗茎上长了纹路。极浅。可它在了。纹路的走势跟树身上的刻痕一样。刻痕怎么拐弯，苗纹便怎么拐弯。青说，这苗是照着树的样长的。树把自己刻在身上了。苗照着刻。树生了孩子。孩子身上带着树的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