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顾长生站在折桥上,看着蹲在池边的那个丫鬟。
她手里拿着一枝柳条,柳条尖端点在水面上画着圈。锦鲤聚在她脚边,以为有食,嘴巴一张一合,吐出一串细碎的泡泡。
她的头发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刚透出来的天光里,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愣了一下。
“贾相公。”
她站起来。手里的柳条掉进池子里,锦鲤四散逃开。她草草福了一礼,动作仓促,裙摆上沾了一片湿花瓣。
“你认识我。”他说。
“认识。”她把那片花瓣从裙摆上摘下来。“上个月相公来府里,是我端的茶。相公不记得了。”
顾长生在原主的记忆里翻了翻。上个月在花厅,端茶的丫鬟确实是她。原主没有正眼看她。原主当时满脑子都在想甄士隐那句“喝茶”是什么意思。
“我记得。”他说。“那杯茶是你倒的。第三杯,你把杯盖盖反了。”
娇杏的脸红了一下,一直红到耳根。
“那天我紧张。老爷吩咐过,贾相公是贵客。我生怕出差错。结果还是出了。相公莫怪。”
“我不是怪你。我在谢你。”
“谢我?”
“杯盖盖反了,我拿起来的时候被烫了一下。那一下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甄老爷为什么让我喝茶。”
她没有听懂。但她没有追问。她站在原地,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过来。”他说。
她走过来。他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
“我有话问你。”
“相公请说。”
“你那天端茶,在门外站了多久。”
她愣了一下。
“不是在花厅里。在花厅外面,在端茶进来之前。你在门外站了多久。”
她把手里的碎花瓣搓成了一个小小的球,放在掌心里滚来滚去。
“站了好一会儿。”她说。
“好一会儿是多久。”
“老爷说话的声音不小。我在门外听见相公说学而优则仕。”
“然后呢。”
“然后老爷笑了。”
“你也笑了吗。”
她抬起头看他。
“没有。”
“为什么不笑。”
“我觉得不应该是笑话。”
“为什么你觉得不应该是笑话。”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到。
“因为学而优则仕,相公没说错。老爷自己也是捐的官。他笑相公,那他自己呢。”
顾长生看着她。
他活了三千二百年,见过无数人。有些人天生身上有光,只是被身份压住了。这个丫鬟身上就有那种光。光很微弱,像一朵被压在石头下面的花。但石头压得住花茎,压不住花会把石头顶开的那股劲。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娇杏。”
“娇杏。我现在问你三个问题。你答对了,我收你。不是收丫鬟。是做我的人。”
她握着衣角的手抖了一下。
“第一个问题。上次你端茶进来之前在门外站了那么久,你到底在等什么。”
“我在等老爷说完话。”
“不是。你在等一个进去的最好时机。你怕早进去了老爷不高兴,晚进去了茶凉了。你在等老爷说出那句喝茶,然后用老爷的话做你进去的理由。”
她点头。
“所以你怕的不是老爷。也不是茶。是错。”
“对。”
“第二个问题。你今天在假山那边和丫鬟说话,提到了我。你说我什么。”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相公怎么知道——”
“那个不重要。你回答我。”
她低下头。
“我妹妹说相公上次穿得破破烂烂,今天换了身衣服,倒像个人样。我说不是的。”
“不是什么。”
“上次相公穿得破,但眼睛不是破的。”
“第三个问题。你看到我走上桥的时候,没有转身走。为什么。”
“因为——”她停住了。
“说实话。”
“因为我想让相公看到我。”
“你蹲在池边,背对着我。是在等我回头。”
她咬着嘴唇,咬出了一道白印。
“是。”
顾长生伸出手,把伞从她手里拿回来。
“三个问题答完了。”
“答对了吗。”
“全对。以后你是娇杏。娇杏两个字,不跟奴婢连在一起。”
她的眼眶里多了一层东西,薄薄的。她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相公,你不知道我是谁。我是甄家的丫鬟,我爹是甄家的佃户,我娘替甄家绣花。我从五岁就在这院子里长大。我没读过书,我不识字。我不配——”
“娇杏。”
她收声。
“你现在在干什么。”
“在说话。”
“在说话了,就在做你没做过的事。第一步迈出去,就是外面。”
她把脸上的水擦了擦。
“相公,你要去哪里。”
“先去京城。然后可能是更远的地方。你愿意跟我走吗。”
“愿意。”
她没有犹豫。她答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看的是他的眼睛。
“好。”他说。“今晚宴席散了之后,我会在厢房等你。你来,或者不来,都是你自己决定。”
她点了点头。
小厮在水榭里朝他挥手:“贾相公,老爷到了,请入席——”
顾长生走进水榭。
甄士隐已经到了。他换了一身浅灰色便袍,袖口绣着一圈暗纹。桌上摆了八碟凉菜,三壶酒。
“贾相公,请坐。”甄士隐指了指右手边的位置。
那是主宾的座位。
顾长生坐下。
甄士隐倒酒。“这杯酒,我敬你。”
“敬我什么。”
“敬你今天那句诗。匣中剑作龙吟久,不出则已,出则斩天。”他念出这句诗的时候,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你心里那把剑,是冲着什么去的。”
“什么都冲。天挡着,就斩天。地挡着,就斩地。人挡着呢。”
甄士隐没说话。他等着下半句。
“天和地都不一定会挡。人会。人比天地可怕。天地不会妒忌,不会算计,不会在你背后捅刀子。人这些都会。”
甄士隐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自己杯里的酒一口喝干。
“贾雨村。”他第一次叫他的全名。“你比上次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换了。上次你来,眼睛里只有外面。今天你来,眼睛里有自己了。有自己的人,看得见路。”
甄士隐夹了一块鱼肉。
“你刚才在花园里,和我家那个丫鬟说了很久的话。”
“是。”
“她叫娇杏。”
“我知道。”
“她是我家买的丫鬟。卖身契在我手里。你要是想要她——”
“我不要你送。”顾长生打断他。“她不是东西。不是你送,也不是我买。她愿意跟我走,她自己会走。她不愿意,卖身契在我手里也没用。”
水榭里安静了一下。
甄士隐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半杯酒喝完。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好。卖身契我烧掉。”
“多谢。”
“不用谢我。刚才那番话,在我跟前说出来的,你是第一个。别人来要人,都说请甄老爷成全。你说她不是东西。这句话我记住了。”
宴席继续。
菜一道道端上来。顾长生每一样都尝了。他前世辟谷数百年,对凡间食物没有兴趣。但这一世他从饿了两天的残躯里活过来,每咽下一口食物,都是在告诉自己——这具身体要继续活着。
宴席将散,甄士隐端起最后一杯酒。
“明天严先生会把你的文章呈给学政。我有七成把握,学政会给你直批。”
“七成。”
“七成不少了。当年林如海考的时候,我也跟他说过七成。后来他中了探花。”
顾长生记住了“林如海”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今天第二次出现了。
“多谢甄兄。”
甄士隐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手很重,像在敲一块木头听响。
“今晚就住在府里。明天一早,学政府的回音就到了。”
顾长生跟着小厮穿过月洞门,走进厢房。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是架子床,挂着青纱帐。案上放着一盏灯,灯油是新添的,火苗很稳。
小厮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他坐在床沿。隔着院墙,能听到更夫的梆子声。三下。三更了。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脚步声。很轻。踩在石子路上,沙沙的。他听过这个脚步声。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敲门声。三下。很轻。
他走过去开门。
门外是娇杏。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服。头发重新梳过,还没干透,发梢贴在颈窝里。她手里拿着一个粗瓷小罐,罐口封着红纸。
“我来了。”她说。
她的声音不抖了。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看起来不像是甄府的丫鬟,不像是佃户的女儿,不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这条街的人。她看起来像是已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这里。
“进来。”
她迈过门槛,把罐子放在桌上。
“这是酒酿。”她说。“我从厨房拿的。不是偷的。是跟厨娘要的。我说我要给一个人做东西吃。”
“做什么。”
“酒酿圆子。”
她从帕子里拿出一个小布袋,布袋里是糯米粉。她去了隔壁厨房,灶台上还有余火。她烧水,搓圆子,动作熟练。水开了,圆子下锅,酒酿下锅。热气从锅口升起来,带着甜味,把灯盏里的光罩成了一片柔软的雾。
她盛了两碗。一碗递给他,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吃吧。”
他端起碗。舀了一个圆子送进嘴里。圆子很嫩,舌尖一抿就化了。酒酿的甜味和糯米的软糯搅在一起,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好吃。”他说。
她端着碗的手轻轻抖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丫鬟对主人的笑,是一个人做了东西给别人吃、别人说好吃的那种笑。简单,没有算计,只是笑。
他吃完最后一个圆子,把碗放在桌上。
“你刚才说,你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
“嗯。”
“明天我告诉你外面是什么样子。”
“好。”
“你现在先告诉我,在我回厢房之前,你在门外站了多久。”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一炷香。或许更久。”
“在想什么。”
“在想,这一步跨进去,就再也回不去了。我现在还是甄家的丫鬟。进了这扇门——”
“你不是了。”
她抬起眼睛看他。
“娇杏。你在假山后面,跟那个丫鬟说我的眼睛不是破的。你那时候就在选我了。”
她点头。
“对。”
“现在我再让你选一次。上次是在假山后面,在你看我、我看不到你的时候。这次是在这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你选。”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很近。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不是头油的味,是雨水的味,干净的,从天上掉下来的水。
“早就选过了。”她说。“我不选第二次。”
她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里。她的手是凉的,但这一次不是冻的,是另一种颤抖。
他握住她的手。
“你选了我。我也选你。你是这个陌生的世界上,第一个让我看顺眼的人。”
她眼里的那层水光终于碎了。泪从眼角滑下来,但她没有擦。她让它们在脸上淌着。
他把灯吹了。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帐子上。
顾长生盘膝坐在床上,闭上眼。娇杏躺在他身侧,呼吸渐渐平缓。
他开始运转太虚归元诀。
丹田里,那豆大的灵气开始沿着经脉流转。这一次不一样。以往引气,像用一根头发丝去引一条河。今天引气,河自己动了。娇杏体内有一股纯净的阴性灵气,在双修法门的牵引下,与他的阳性灵气产生了共振。
两股灵气在经脉中交汇。
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
每一圈循环,灵气便壮大一丝。
他在修炼中忽然明白了此界第四条规则。
在前世,双修只是诸多修炼法门之一,效率不高,他从不依赖。在此界,双修可能是唯一的捷径。不是因为他需要女人,是因为此界的灵气需要依附愿力才能存留。而愿力最强的东西,是人和人之间最深的羁绊。
他前世独来独往三千年。
这一世,他需要别人。
也需要被别人需要。
这个认知让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接受了。
他把这个念头收入丹田,继续引气。双修法门全力运转。娇杏体内的阴性灵气如涓涓细流,汇入他的经脉。他的阳性灵气如江河入海,将细流吞纳、融合、转化。
灵气在丹田中旋转。越转越快。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漩涡中心,一粒灵种正在凝结。
天快亮的时候,他睁开眼。
内视丹田。
那豆大的灵气已经变成了指头粗的一缕,凝实,稳定,泛着淡金色的光。
练气一层。
他在此界枯竭的灵气环境中,硬生生破开了一条路。
娇杏也醒了。她睁开眼睛,看到他正在看她。她没有遮脸,只是轻轻地说:“相公。你眼睛里有光。”
“什么光。”
“不像是昨天看到的。像是亮了很多。”
他把她拉起来。
“你今天要跟我学到第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如果有人问你,你的眼睛里有光吗。你说:有。而且不是别人给的,是我自己找到的。”
她的眼睛亮了。
他推开厢房的门,走到院子里。娇杏跟出来,披着他的外衫。
雨后的夜空格外干净。星子稀疏,但很亮。他抬头看天,然后看向北方。
“京城在那个方向。”
“有多远。”
“走水路,半个月。走路,一个月。”
“那半个月。”
他低头看她。她的眼睛在星光下亮着。不是灵气的光,是人的光。
“娇杏。”
“在。”
“我们明天启程。”
她点头,然后回头看了一眼。甄府的院墙很高,飞檐翘角,在夜色里像一头沉睡的兽。她看了很久,把那个画面记在了心里。
然后她转过身,跟着他走回厢房。
身后的石子路上,留下两行脚印。
一行深。
一行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