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生撑着伞,走进了雨里。
那把伞是甄士隐放在破庙门口的。
伞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甄”字。
他把这个字握在掌心里。
面试开始了。
他要走的第一步,是走进甄府。
第二步,是让甄士隐把他从“可资助的人”升级为“可投资的人”。
这两步之间,隔着一场宴席。
他要在这场宴席上,拿出一篇让所有人闭嘴的文章。
泥路被雨水泡软了。
踩上去,鞋底陷进去半寸。
他走得不快。
他在用这段路整理原主对甄士隐的记忆。
原主见过甄士隐三次。
第一次是半年前,在姑苏城的文会上。
甄士隐坐在首座。
穿一身藏青色的绸袍。
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
听人念诗的时候眼睛半闭着。
像在品茶。
又像在打盹。
但每当有人念到好句子,他的眼睛会睁开。
眼珠里有一道光。
亮一下。
又灭了。
第二次是三个月前,在破庙门口。
甄士隐坐轿经过。
停下来。
让下人送了两件棉衣进去。
他本人没有下轿。
轿帘只掀开了一角。
露出一只手。
手很白。
指节修长。
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那只手递出来一个包袱。
然后就收回去了。
轿帘落下。
轿子走了。
第三次是上个月,在甄府的花厅。
原主去谢恩。
甄士隐请他喝茶。
茶是龙井。
水是虎跑的水。
甄士隐问他最近在读什么书。
原主说《论语》。
甄士隐又问读到哪一句了。
原主说“学而优则仕”。
甄士隐笑了笑。
说,喝茶。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原主从甄府出来的时候觉得自己被羞辱了。
他以为甄士隐在嘲笑他。
顾长生不这么看。
“学而优则仕。”
他在雨里自言自语。
“你是在试探他。你想看他知不知道下一句。”
《论语》里那句话的下一句是:仕而优则学。
做官做得好,就要回头学习。
甄士隐不是在考原主的学问。
他是在问原主——你急着做官,是为了什么。
做官之后呢。
你还要不要继续学。
原主没听懂。
所以他笑了笑,说喝茶。
那杯茶里泡着的不是龙井。
是失望。
顾长生在雨里走了半个时辰。
姑苏城的城门到了。
城门是拱形的。
门洞很深。
像一张张开的嘴。
城门两侧贴着告示。
纸被雨水打湿了。
墨迹洇开。
看不清内容。
守门的兵丁缩在门洞里避雨。
看了他一眼。
没有拦。
他进了城。
城里的路是青石板铺的。
雨水在石板上流成一层薄薄的水膜。
两边的店铺都开着门。
卖布的。
卖米的。
卖香烛的。
伙计们站在屋檐下招呼客人。
声音在雨里被泡软了。
听起来懒洋洋的。
他路过一家茶馆。
茶馆门口挂着水牌。
水牌上写着一个字:说。
下面是一行小字:今日讲《石头记》,入座十文。
茶馆里坐满了人。
一个老头坐在台上。
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正在讲一个少年衔玉而生的故事。
台下的人听得入神。
有人拍桌子。
有人抹眼泪。
顾长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没进去。
但他记下了那个名字。
《石头记》。
这本书在甄士隐上次请他喝茶时提到过。
甄士隐说这本书是贾府一个公子写的。
他没记住。
现在记住了。
他没有在街上多停留。
他顺着原主的记忆找到了甄府。
甄府在城东。
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
狮子脖子上系着红绸。
被雨淋透了。
红绸变成了暗红色。
像凝固的血。
大门紧闭。
门上镶着铜钉。
铜钉排列成菱形的图案。
门前站着一个小厮。
十五六岁。
穿着青布短衫。
袖口挽到肘弯。
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顾长生走到门前。
小厮迎上来,打量了他一眼。
“是贾相公吧。”
“是。”
“老爷吩咐过了,相公请随我来。”
小厮推开门。
侧身让到一边。
顾长生收伞。
他把伞上的雨水甩了甩。
甩在石阶上。
水花溅开。
像一朵碎了的梅花。
他把伞靠在门边的石鼓旁。
跟着小厮走了进去。
甄府的院子比他想象的大。
进了大门是一道影壁。
影壁上雕着一只鹿。
鹿嘴里衔着一枝灵芝。
绕过影壁,是一方天井。
天井里铺着鹅卵石。
石头被雨洗得发亮。
像一地的鸟蛋。
天井正中放着一口大缸。
缸里养着荷花。
花还没开。
只有几片荷叶。
叶子边缘卷着。
叶心积了一汪雨水。
穿过天井是正厅。
小厮在厅门口停下来。
朝里面喊了一声:“贾相公到。”
然后他就退下了。
顾长生跨进门槛。
正厅很大。
正面挂着一幅中堂。
画的是富春江。
画两边是一副对联。
上联写着“世事洞明皆学问”。
下联写着“人情练达即文章”。
笔墨很旧了。
纸张泛黄。
但装裱很新。
对联下面是一张紫檀木的八仙桌。
桌边坐着一个人。
甄士隐。
他和原主记忆里的样子差不多。
藏青色的绸袍。
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
他比原主记忆中胖了一点。
下巴圆润。
面色红润。
看起来不像一个商人。
更像一个赋闲在家的京官。
他身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一身灰布长衫。
头发花白。
留着一把稀疏的山羊胡。
他的站姿很直。
脊背挺得像一根竹竿。
他的手里拿着一卷纸。
纸的边缘被磨毛了。
显然被翻过很多次。
顾长生的神识在那个老人身上扫了一下。
没有灵气。
没有气运波动。
但有一种别的东西。
一种他前世在天机阁的长老们身上见过的东西。
书卷气。
书卷气不是修炼出来的。
是用一辈子只做一件事磨出来的。
甄士隐站起来。
“贾相公来了。快请坐。”
他的声音不高。
但很清楚。
每一个字都像被称量过。
不多不少。
刚刚好。
顾长生拱手。
“甄老爷。”
“不必多礼。”甄士隐指了指身边的座位,“坐。”
顾长生坐下。
小厮端上茶来。
茶杯是青花瓷的。
杯壁上画着一枝瘦梅。
茶汤的颜色淡黄透绿。
是龙井。
他端起茶杯。
没有喝。
他把杯子放在鼻端闻了闻。
然后放下。
甄士隐看着他的动作。
“茶不好?”
“茶很好。”顾长生说,“只是我早上喝了粥。胃里还有东西。空腹喝茶伤胃。饱腹喝茶也伤胃。这杯茶,等一等再喝。”
甄士隐笑了。
“贾相公今天说话,和上次不一样。”
“上次是上次。”
“那这次呢。”
“这次是这次。”
甄士隐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像是确认了什么。
“我给贾相公介绍一下。”他指了指身边灰衣老人,“这位是姑苏学政衙门的严先生。严先生在学政大人手下做了三十年书吏。整个姑苏府的秀才,都是他经手考的。”
顾长生转头看向严先生。
严先生微微点头。
“贾相公。”
他的声音很干。
像翻旧书页时发出的沙沙声。
甄士隐说:“严先生今天来,是想看看贾相公的文章。”
他把“文章”两个字咬得很轻。
但顾长生听到了。
他听出来甄士隐的重音不在“文章”上。
而在“看”上。
不是看文章写得好不好。
是看他会不会写。
这两件事看起来是一件事。
其实是两件事。
写得好不好,是才华。
会不会写,是脑子。
“在看文章之前,”甄士隐站起来,走到八仙桌旁,“我想请贾相公先做一件事。”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
纸上写着两句诗。
“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
顾长生认出了这两句诗。
是原主写的。
夹在呈给甄士隐的文稿里。
不是有意呈的。
是夹错了。
原主为此懊恼了很久。
“这两句诗,”甄士隐说,“是贾相公写的吧。”
“是。”
“我今天想请贾相公以这两句诗为引,续成一首七律。不拘格律,随意即可。”
顾长生明白了。
甄士隐把他夹在文稿里的诗捡出来了。
一直没有还给他。
一直留着。
一直等。
等他来。
等他解释。
“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
顾长生念了一遍。
然后他说:“不必续了。”
甄士隐挑眉。
“为何。”
“因为这两句诗本身就是半首。玉在椟中,是把自己比作待售的玉。钗于奁内,是把自己比作待飞的钗。这写诗的人心里想的全是——我这么值钱,怎么还没人来买。我这么好看,怎么还没人戴。”
他停了一下。
“他太小了。”
“什么太小。”
“心太小。天大地大,他只看到了自己。”
甄士隐没有说话。
他捻佛珠的手指停住了。
“那如果是贾相公今日来写,”甄士隐把那张纸翻过来,露出空白的背面,“会怎么写。”
顾长生提起笔。
墨已经磨好了。
羊毫蘸饱了墨。
他在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匣中剑作龙吟久,不出则已,出则斩天。”
他搁下笔。
正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甄士隐把那张纸拿起来。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纸递给严先生。
严先生接过。
看完。
把纸放下。
然后他转向甄士隐。
“甄老爷,不用考了。”
甄士隐点了点头。
严先生展开随身带来的那卷纸。
纸上是空白的。
只有最上面印着红色的方格。
“请贾相公以‘破庙听雨’为题,作一篇八股。”严先生说。
破庙。
听雨。
顾长生在心里把这两个词拆开。
破庙是他住的地方。
听雨是他此刻正在经历的事。
严先生出这个题,不是随意出的。
他知道贾雨村住在破庙里。
也知道今天是雨天。
他在用现实出题。
这道题可以写景。
写破庙里的雨声如何凄清。
写穷书生的心境如何凄凉。
原主会这么写。
原主的文章他读过。
才华有。
但全是自怜。
自怜的文章能打动人。
但不能让学政大人点头。
也可以不写景。
不写雨。
不写破庙。
写别的。
顾长生选了第三种写法。
他提起笔。
落笔之前他遇到了第一个坎。
破题需要引经据典。
他前世不读儒家经典。
此界的书他一本都没翻过。
原主的记忆里有四书五经的碎片。
但那些碎片像破庙地砖缝里的青苔。
东一块。
西一块。
拼不成完整的图案。
他闭上眼睛。
把原主十年的寒窗记忆在神识里过了一遍。
快进。
一秒一页。
三息之后,他在原主的记忆角落里找到了一句《孟子》。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这句话原主背过。
但原主从来没用对过地方。
原主用它来安慰自己。
他用它来破题。
落笔。
“圣人居陋巷,闻雨声而悟天理。”
这是破题。
两句话。
把“破庙”换成“陋巷”。
把“听雨”扣在“闻雨声”上。
把主题挂在“圣人”和“天理”上。
他没有写自己的破庙。
而是引了孔子困于陈蔡的典故。
孔子住在陋巷里。
听雨声而悟出天理。
他在四两拨千斤。
他学到了此界第三条规则:原主的记忆也是资源。以前他把原主的记忆当废纸。现在他知道废纸翻过来,背面有字。
他接着写承题。
“夫雨者,天地之息也。居陋者,圣人之舍也。以天地之息入圣人之舍,非听也,是察也。”
雨不是雨。
是天地的呼吸。
破庙不是破庙。
是圣人的住所。
把天地的呼吸引入圣人的住所。
这不叫“听”。
这叫“察”。
他在承题里偷换了概念。
题目是“听雨”。
他换成了“察天”。
听是被动的。
察是主动的。
他在用修仙者的角度改写这道题。
他在告诉严先生:我不会被动地听任何东西。我要察。我要主动去看这个世界背后的规则。
严先生站在他身后。
顾长生听到他的呼吸变了一下。
不是变快。
是变慢了。
人在认真看东西的时候,呼吸会自己慢下来。
他继续写。
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
他用了一炷香的时间。
把整篇八股写完了。
最后一个字落笔。
墨迹未干。
他把笔搁在笔山上。
站起来。
把纸递给严先生。
严先生接过纸。
他没有立刻看。
他先把纸举到眼前。
隔着一臂的距离。
像看一幅画一样看整篇文章的布局。
然后他凑近了。
从头开始读。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一根手指沿着字迹慢慢移动。
读完。
他把纸放下。
“贾相公。”
“在。”
“你这篇文章——”
他停了。
顾长生等。
“你这篇文章,”严先生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我明天呈给学政大人。我不敢替学政大人下判断。但我可以替我自己说一句。我在学政衙门三十年,经手的八股文章不下两千篇。你这一篇——不是最好的。最好的是十年前一个叫林如海的考生写的。但你的这篇是最不像八股的八股。它好就好在不像。学政大人看腻了像的。他一直在等不像的。”
他站起来。
朝甄士隐拱了拱手。
“甄老爷,我告辞了。”
甄士隐站起来送他。
严先生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顾长生一眼。
“贾相公,我有一个问题。”
“请说。”
“你那句‘非听也,是察也’,是从哪里来的。我看过现存所有八股文选本,没有这一句。”
顾长生看着他。
“是从我自己来的。”
严先生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用在自己身上的东西,比从书里抄来的东西,多一样东西——命。你的文章有命。”
他走了。
甄士隐送走严先生。
回到厅里。
他没有坐下。
站在门口。
背对着外面的雨幕。
看着顾长生。
“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他说。
“请说。”
“三个月前,有一个书生来找过严先生。他也想考。他带来的文章,和你今天写的这篇——像。但不是同一种像。他写得很好。但他写完之后,把自己的名字涂掉了。”
“为什么。”
“他说,写得再好也没用。没有人会看一个穷书生的文章。”
甄士隐看着顾长生。
“那个书生住在破庙里。你认识他吗。”
顾长生沉默了一会儿。
“认识。”他说。
“他是我。”
厅里安静了好几息。
然后甄士隐说:“你上次来的时候,我让你喝茶,你喝了。今天我让你喝茶,你没喝。”
“上次是上次。”
“今天呢。”
“今天我知道茶叶多少钱一两了。”
甄士隐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出声来。
笑声不大。
但很真。
不是那种应酬的笑。
是被人说中了什么东西的笑。
“你知道了。”
“知道了。”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顾长生说,“我自己算出来的。你桌上的茶是明前龙井,市价一两银子一两茶。甄家虽然富裕,但也不会用明前龙井招待一个穷书生。除非——你觉得他的价值不止一两银子。”
甄士隐不笑了。
他看着顾长生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打量。
是确认。
就像一个人看一块石头看了很久。
终于确认了石头里有一块玉。
“你今天留下吃饭。”他说。
这一次用的不是邀请的语气。
是陈述的语气。
顾长生点头。
“好。”
甄士隐让小厮带他去偏厅休息。
偏厅比正厅小得多。
但更精致。
墙上挂着四幅山水条屏。
画的分别是春山、夏水、秋林、冬雪。
画师技法一般。
但设色雅致。
看得出是花了心思选的。
靠窗摆着一张罗汉榻。
榻上铺着竹席。
席上放着一张矮几。
矮几上放着一碟点心。
一壶茶。
顾长生没有坐。
他站在条屏前看着那四幅画。
他的神识捕捉到的不只是笔墨。
冬雪那幅画里,雪山的轮廓隐隐约约呈现出一个图案。
他认出来了。
是他在破庙地砖缝隙里看到过的那种青苔生长方向。
天然的聚气纹路。
画师画这座雪山的时候一定见过某种超凡力量的痕迹。
画师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画下来了。
这个世界到处都在给他信号。
残香里的愿力。
城墙上的气运。
画里的聚气纹路。
都在告诉他同一个答案。
灵气还在。
只是被藏起来了。
小厮在门外说:“贾相公,宴席快准备好了。老爷请您先到花园水榭稍候。”
“好。”
小厮带他穿过一道月洞门。
甄府的花园不大。
但布置得很精巧。
假山是太湖石叠的。
石上长着青苔。
池塘里养着锦鲤。
雨滴打在荷叶上。
锦鲤在水下翻了个身。
水花溅开。
又落回去。
他沿着石子路往水榭走。
路过一丛海棠。
然后他听到有人在说话。
是女人的声音。
压得很低。
从假山后面传来。
“……那个姓贾的书生。上次来的时候穿得破破烂烂的,今天换了身干净衣服,倒像个人样了。”
“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怕什么。他又不是贾府的人。贾府的表小姐那才叫排场。上次来省亲,带了一整船的箱子。听说那个姓林的,一个人就带了十二个丫鬟……”
顾长生停下脚步。
他没有偷听。
但神识自己捕捉到了关键词。
贾府。
表小姐。
姓林。
他不认识这些人。
但他记住了。
他继续往前走。
绕过假山。
水榭在池塘对面。
有一座小小的折桥连着。
他走上折桥。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不是在水榭里。
是在池塘边。
一个丫鬟。
穿着浅绿色的比甲。
梳着双丫髻。
蹲在池边。
手里拿着一枝柳条。
正用柳条逗弄水里的锦鲤。
雨丝落在她的头发上。
她的头发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在阴暗的天色里。
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她听到脚步声。
转过头来。
然后她愣了一下。
他也愣了一下。
是娇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