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聊且沉闷的故事终于结束。
雨宫习惯性在一旁的贩卖机买了两瓶咖啡牛奶。
把玻璃瓶递过去,他看着从刚才话就变少的八奈见对自己说了声谢谢。
抬起头,沿着墙壁点缀的霓虹灯,照亮了以前那个可悲的自己。
第一次完完整整地直面过去,是什么感觉?
他好像听见心里有个声音这样问自己。
——要听实话吗?
——说实话,讲出来之后,身体反而轻松得不可思议。
就像是装在玻璃瓶里的咖啡牛奶:
明明有人很讨厌咖啡的苦涩味道,也有人从小便接受不了牛奶的腥气,但为什么混合在一起反而就变得能接受了一样。
雨宫想,也许他从一开始就搞错了。
刻意摆出不好接近的模样,本质上不过是另一种示弱。
效仿小时候的自己,在周遭筑起坚固的墙,外人看来就觉得“这个人真可怕,还是别靠近了”。
可事实上,他只是自己一直蜷缩在墙的中央,比谁都害怕。
不过是一个装模作样的小孩,拼命模仿着心目中大人的样子,以为这样就可以变得不同、变得像银哥那样。
它就是这样的故事。
不过即使这样,雨宫仍然喜欢自己现在的生存方式,也认为这很自己的风格。
但是在这样的夜晚,他偶尔又会开始思考。
——自己那一天到底是对什么伸出了手?现在又该身在何方?
真是奇怪,虽然只有一点点。
但明明有着这么多防备的他,怎么就如此简单的对这个贪吃笨蛋敞开心扉了呢?
八奈见打开瓶盖喝了一口,浅浅地吁了一口气。
“记得我小时候第一次喝到这个,还以为真的是一种叫咖啡的奶牛挤出来的说。”
雨宫实在揣摩不出她这句话的意思,只好转过头看向她。
女孩又喝了一大口咖啡,随后露出淘气的笑。
“你看,毕竟我在这方面也是个很有自己的坚持的人喔?”
“像是烟熏的绞肉肠一定要刚刚烤好的那种,吃起来会特别酥脆有嚼劲;咖啡欧蕾一定要加两条糖包才能入口……”
“诸如这样的事情,便是我的坚持。”
很好,现在更揣摩不出她要讲什么了。
那双比雨宫要小上很多的手拿着玻璃杯在空中晃啊晃,直到颜色变得更加均匀,她才露出满意的表情。
“阿珍的过去是怎样的,我现在有了解到了一些。”
“而你口中的这个无聊的又沉闷的故事,我也好好用心听完了。”
八奈见突然举起手里还剩下一口的咖啡牛奶,向他示意。
“所以快来,来碰个杯。”
她催促般拍拍男生的肩膀。
“…..有点没搞懂你在干什么。”
一面这么嫌弃的说着,雨宫举起手里的玻璃瓶。
啪嗒。
清脆的碰撞声。
透明色闪烁在霓虹灯光之下,瓶中的液体也因为碰撞而泛起细小的涟漪。
“很好,这样我们就从普通朋友进化为知心好友啦。”
这个自以为很熟的家伙得意的点点头。
“明明是我被迫给你交心才对吧?”
雨宫恢复往常的语气反问。
“并不是喔?”
八奈见立刻反驳。
“其实刚才我就有在想,等一下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和你说话。”
“同情吗?我觉得不仅你会反感,连我自己都没法接受那种样子——所以否决。”
“可是听完你的故事,我确实也发自内心替你难过……如果真的像没事一样说话,反而显得不尊重你。所以同样驳回。”
“要说安慰的话,其实我也是很擅长的喔?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前的朋友们都很喜欢找我聊天。”
“但是。”
说到这,八奈见顿了一下,垂下眼睛摇摇头。
“总感觉……不想对阿珍说那些像套路一样的安慰。我是这么想的。”
左胸口传来奇妙的感触。
“所以只好在组织好语言前扯一些有的没的,也顺便转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她深吸一口气,认真地望向雨宫。
“总之,思来想去的我实在没得出比较好的答案,于是只好厚着脸皮擅自增深咱们的关系——”
“——来作为我可以名正言顺帮助阿珍的理由。”
眼神坚定的她这么说着。
“…..理由?”
雨宫露出不解的样子。
“是喔,理由。”
八奈见点点头,接着如此举例。
“比如说像是如果想要加上三大包砂糖,那咖啡欧蕾一定要选择大杯才行;想要在7-Eleven品尝到不用加热也不失美味的餐品,那么烤鸡肉饭团一定是最佳选择……类似这样。”
“起码这样子,阿珍会更容易接受我的帮助吧?我是这么想的~”
一口气讲完这些,她终于将剩下的咖啡牛奶一饮而尽。
再讲一遍吧,真是豪迈的吃,不,豪迈的喝相。
理由啊……理由。
真是奇怪。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了解我了?
雨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好无奈地摇摇头。
“而且我想,阿珍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是因为当时没有遇到一个像你一样愿意伸出手帮助别人的英雄吧?”
“所以才会那么憧憬那位‘银哥’。”
“…..也不是那么小题大做的事情。”
“是你不会小题大做吧。”
这个人今天是不是胆子太大了一点?
她的表情满是不悦,可雨宫心里却丝毫生不起气来。
“好了,那么就这样知心好友认证完毕!”
“你这个人啊…..”
少年苦笑着回应。
*
送走吵吵闹闹的八奈见,归途的路上只剩雨宫一人。
夜风簌簌,吹得樟树叶子哗哗作响。
燃烧殆尽的黄昏鼓吹着夜晚的神秘,于是弦月踏着漆黑的长河悄然拜访。
深吸一口气,仍然能闻到嘴边那股没有散去的甜腻。
真是的,这个牌子加的工业糖精是不是也太多了点?
不满的撇撇嘴,他把喝完的玻璃瓶扔到垃圾桶。
虽然过程有些莫名其妙,但好像他和八奈见间的关系似乎又近了一分。
就像那家伙说的——从朋友进化为知心好友。
雨宫倒是不觉得这两者有什么区别了……
不过。
“帮助我的理由啊……”
听到八奈见对自己讲了这样的话,他心里当然是很感谢的。
“——但是,你又能帮助我什么呢?”
在静谧无人的小路上,从刚才就一直憋在心里的话终于脱口而出。
表演焦虑是心理问题,那不是简单的说两句‘我来帮助你’就可以轻松解决的事情。
不然的话,他也不会费尽心思的逃到丰桥,就为了遗忘掉自己以前的经历了。
但是,总之还是要感谢你吧。
我的知心好友。
雨宫怀着这样的想法,慢慢走向——
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手机响了。
确认荧幕上的名字,上头显示着‘银哥’这两个字。
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手变得颤抖起来。
这个时候突然打给我一定是知道点什么了吧?
好不想面对。
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冰冷的声音继续想着。
男孩用力做了个深呼吸,接起电话。
“喂。”
“——小真,前段时间回东京了吗?”
还真是令人安心的口吻——男孩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