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铁皮灯罩下跳动。
张河将那张细绢条平铺在桌面上。
北风顺着窗缝刮进来,带起轻微的呼啸。
马三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主公,要不要调一队轻骑抄小道截击?”
张河抬手压住了绢条。
“不急。”
“赵德昭不是傻子,陈道远更是一只老狐狸。”
“咱们甚至没弄清陈道远是真想走,还是被赵德昭拿来钓鱼。”
马三退回半步,收敛了急躁。
宋平这时推门快步走入。
他手里托着一只用油纸封口的木匣。
“主公,巡防哨又截下一封沧州递送后方的换防公文。”
“发公文的押印,正是陈道远在沧州管着的偏厅。”
张河接过木匣,用短刀挑断封泥。
他抽出里面两张发硬的桑皮纸。
公文上写着寻常的粮秣调拨条目。
宋平指着折角处的几行墨字。
“属下瞧着有些不对劲。”
“前头三句话都在讲盐课折银,第四句偏偏扯到了北荒滩的芦苇荡。”
“字与字之间空得太宽。”
张河拿炭笔将那些间隔过大的字圈了出来。
连起来看,赫然是四个字:不可轻动。
张河将公文凑近灯火细细观察。
纸页底端盖着陈道远惯用的白文方印。
字迹方正苍劲,后半截收笔微向上挑。
这跟早前周成藏在铜锁里的密信笔迹完全一致。
“是他亲笔写的。”
张河丢下炭笔。
“陈道远在沧州处境凶险,可他脑子还清楚得很。”
“赵德昭逼着他办差,周围全是盯梢的刀斧手。”
张河转头看向侍立在旁的赵平。
赵平一直躬着腰,不敢抬头。
张河敲了敲桌面。
“赵平,给你那条暗线递个回话。”
赵平身子站直了些。
“大帅请吩咐,小的绝对把字刻准!”
张河指尖在案上划动。
“就写韩铁山伤重获释,已脱离华夏军看管,但暂留定州静养。”
赵平张了张嘴,没敢多问。
“小的明白,半柱香内把信塞回城门砖缝!”
赵平领了差事,在兵卒带领下快步离开。
不到两个时辰。
天边泛起一层铅灰。
沧州方向派来联络的飞奴再次落入宋平布设的罗网。
宋平快步将竹管送到值房。
竹管里只有半截裁切不齐的边角余纸。
上面只潦草写着一行字。
“荒滩废盐仓,北库无存粮。”
这行字没有任何多余解释,甚至连落款都没有。
宋平皱起眉毛。
“主公,这算什么回复?”
“既不提韩将军,也不提何时脱身。”
张河将那半截纸条扣在桌案上。
“这就是答复。”
“陈道远是在定接头的地方。”
“他要是写得明明白白,信件落入赵德昭手里,他当场就得掉脑袋。”
房门突然被重重推开。
韩铁山大步跨进房中。
他腰间没有佩刀,胸前的麻布绷带还隐隐渗着淡红。
韩铁山抱拳躬身。
“大帅,陈先生在盐仓!”
“末将请带五十精骑,直扑沧北把人抢回来!”
张河抬眼看着老将。
“你的肩膀能拉开硬弓么?”
韩铁山挺起胸膛。
“末将左手照样能使环首刀!”
“陈先生与末将相交十余年,他绝不会卖主求荣!”
“他既然放出盐仓的信,说明已经被赵德昭逼入绝境!”
“大帅若是信不过他,末将愿提头去保!”
张河站起身,按住老将未受伤的右肩。
“本帅不是信不过他,是信不过你身上的伤。”
“你带着伤硬闯三十里荒滩,遇到赵德昭的游骑,你拿什么护住文弱书生?”
韩铁山咬着牙关,没有出声。
张河指了指墙面上的大舆图。
“过来。”
韩铁山挪步上前,立在舆图前侧。
张河递过去一根烧过的细木炭。
“陈道远要是真被赵德昭防备,他绝不可能还在公开的官署里坐着。”
“你熟悉沧州地界,把那座废盐仓的底细画出来。”
韩铁山接过炭条。
他在舆图北关之外画了一个圈。
“废盐仓建在前朝,早年专屯官盐。”
“外围全是一丈多高的青砖厚墙,背靠着连绵芦苇荡。”
“里面有大大小小七座地库,用来防潮避水。”
韩铁山炭条在周边画出两条虚线。
“沧州守军要想关押重要人物,这里是绝佳的去处。”
“外人以为它荒废了,实则只要堵住南边一道铁栅门,谁也逃不出去。”
张河抱着手臂。
“所以赵德昭不是调他去督运,是已经将他暗中软禁了。”
韩铁山用力点头。
“正是如此!”
“赵德昭既贪图陈先生打理钱粮的本事,又怕他暗中勾结各路人马。”
“把他关在荒滩,既方便随时提审,又断绝了外头耳目。”
张河在屋内来回走了两圈。
屋外传来战马踩踏泥地的微响。
张河停下步子,转头下令。
“马三。”
马三跨步出列。
“属下在!”
“挑二十个骑术最好的斥候,换上行商旧袍。”
“带足三天的肉干和手弩,一人双马。”
张河目光移向马三。
“去荒滩废盐仓探路,查清里面有多少守军,暗哨设在何处。”
韩铁山急忙跨前半步。
“大帅!末将对盐仓道路了如指掌,末将必须同去!”
张河看了韩铁山半晌。
“你可以去。”
“但到了地头,一切听马三指挥。”
“你只负责辨认路径和核实身份,不得擅自拔刀冲杀。”
韩铁山单膝跪地。
“末将遵令!”
一炷香后。
西门侧道悄悄打开一道缝隙。
二十余骑裹着厚厚的防风斗篷,马蹄上包了麻布。
队伍没有举火,贴着城墙根部的阴影迅速向北移动。
韩铁山策马跟在马三侧后方。
冷风如刀子刮过面颊。
队伍避开了沧州官道,专挑人烟稀少的枯水河道疾驰。
三个时辰之后。
天色彻底大亮,荒野上飘着一层薄雾。
前方出现了一片荒凉的水洼滩涂。
大片枯黄的芦苇在风中摇晃。
远处灰白色的泥地上,立着几栋坍塌了小半的青砖大屋。
正是废弃的官盐仓。
马三抬起手臂,队伍迅速勒停战马。
骑兵们翻身下马,将缰绳拴在洼地后方的矮树桩上。
马三猫着腰,拨开眼前的杂草。
他掏出一支铜制单筒千里镜,拉长镜管凑在眼前。
镜头内,破败的围墙上方隐隐有人影晃动。
盐仓南面的土坡拐角处,堆着几丛摆放整齐的干草堆。
马三冷笑了一声。
“草堆摆得太齐了。”
“那是伪装的散兵坑,里面藏了赵德昭的暗哨。”
韩铁山趴在泥地里,眯眼辨认。
“那是沧州亲军的藏身法子。”
“坑里至少蹲着两个带角弓的硬手。”
正说话间,后方泥道上突然传来车轮吱呀的声响。
一名骑兵悄无声息地退回,附在马三耳侧。
“都头,后头来了一个推独轮车的汉子。”
“车上堆着几个大木桶,像是来送吃食的。”
马三挥了挥手。
两名身手利落的斥候如同狸猫一般钻入两侧芦苇丛。
推车的民夫穿着一件破棉袄,冻得缩着脖子。
车轮在泥坑里陷了一下,民夫骂骂咧咧地使劲推车。
车子刚推上土坎。
两道黑影从芦苇丛中扑出。
布套子直接罩在民夫头上。
民夫还没喊出声,整个人已被按翻在烂泥里。
一把冰冷的短刀顶住了他的喉结。
“别叫,叫就扎个对穿!”
斥候低声喝问。
布套被扯下小半,民夫吓得浑身筛糠。
马三蹲在他身前。
“车里装的是什么?”
民夫牙齿打战。
“残……残汤和面饼子!”
“军爷饶命,小的就是个南关官庄帮工的伙夫!”
韩铁山挪动身躯爬过来。
他一眼看到木桶边缘印着的黑油记号。
“这是沧州中军伙房的印子。”
韩铁山一把抓起民夫的衣领。
“盐仓里关着什么人?”
民夫看到韩铁山脸上那道深长的旧刀疤,吓得眼泪直往下流。
“小的不知道名号啊!”
“守门的军爷只让小的送三份饭食!”
“全用粗陶罐装着,每天送两趟!”
马三眼神发紧。
“里面关了三个人?”
民夫连连磕头。
“是三个穿青衫的文吏,全被铁链子锁在地库底下!”
“守门的总旗交代过,不准跟他们说话,放下罐子就得滚出来!”
韩铁山追问一句。
“那三个人长什么模样?身上有什么记号?”
民夫抓着泥巴,拼命回忆。
“有两个年纪轻些的,整天耷拉着脑袋。”
“还有一个年岁大些的,胡子花白。”
民夫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肩膀。
“那老头左边袖管是空的,受过断臂的重伤!”
“走路还跛着一条腿!”
韩铁山抓着民夫衣领的手猛地一紧,指骨骨节泛出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