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平展开那张皱巴巴的黄纸。
纸面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记号。
张河拿起茶盏,抿了一口热茶。
“把那个挑水老汉口里的人带来。”
赵四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跨出营房。
过了半刻钟。
赵四提溜着一个身穿号衣的汉子走进来。
汉子被掼在青砖地上,膝盖撞得发响。
“大帅,这小子原名叫赵平,入营时报的假名王石头。”
赵四站在旁边,指着地上的汉子。
“他是周烈手下的老卒。”
“以前一直在赵德昭中军当差。”
地上的赵平抬起头,满脸青灰。
“小人该死!”
“小人全招!”
赵平连连在地上磕头。
“沧州那边抓了我爹娘。”
“他们把信塞在西门青砖缝里,逼我记下西门换防的时辰。”
张河把茶盏搁在木案上。
“西门前夜那二十个死士翻墙,你没掺和?”
赵平抬手发誓。
“小的绝没引他们进城!”
“小人只想保住爹娘两条老命,哪敢引贼破城!”
“那些死士是拿了周成给的舆图动的手,小的压根不知情啊!”
赵四在一旁哼了一声。
“量你也没那个狗胆。”
张河站起身,走到赵平面前三步远。
“你爹娘还在沧州?”
赵平眼泪流在胡茬上。
“在沧州南关的官庄里。”
“上个月送来的信里,夹着我娘的一撮白发。”
“他们说只要我不听话,下回送来的就是我爹的耳朵。”
张河看了看宋平。
“马三手底下的斥候,去查过南关官庄吗?”
宋平躬身回话。
“查过柳林庄,南关官庄防备更严,全由沧州亲军把守。”
张河转过身,看着挂在墙上的舆图。
“赵平,你想不想让你爹娘活着?”
赵平直起腰,拼命点头。
“想!做梦都想!”
“只要能救二老,小人这条命割给大帅!”
张河拍了拍案上的公文。
“信照常送。”
“今天正是第三天。”
“你写一张字条塞回砖缝,告诉沧州,定州西门今夜要换新防具。”
赵平愣住了。
“换防具?”
“就说千斤闸的悬索磨损严重,定州工匠赶制了一批新机括。”
“今夜戌时,工匠要拆换西门的连弩铜轮。”
赵平咽了口唾沫。
“沧州那边生性多疑,单凭一张条子,怕是不会全信。”
张河神色平淡。
“他们不信,自然会派人来验。”
“你只管塞信,旁的不用操心。”
赵平咬了咬牙,低头应承。
“小人全听大帅吩咐!”
半个时辰后。
赵平在赵四的暗中监视下,走到了西门瓮城拐角。
他假装系草鞋,伸手在墙角凸起的青砖缝里抠了抠。
旧信筒被取了出来。
一张写着西门修造机括的薄纸,被他塞进了暗格深处。
做完这些,赵平擦着冷汗退回守兵窝棚。
天色一点点暗淡下去。
暮色笼罩着定州城墙。
西门内侧点起了几盆大炭火。
十几个工匠光着膀子,抬着笨重的粗木架子在门洞下忙碌。
沉重的铁链被拉得哗啦作响。
赵四站在梯子上,扯着嗓子大骂。
“手脚麻利点!”
“新铸的铜轮对准槽口,别把卡齿磕坏了!”
两个铁匠抬着一个模样古怪的青铜大轮子走过去。
那轮子上满是密密麻麻的齿痕,外形看着十分精密。
实则齿轮内圈全是实心的生铁,根本无法带动悬索。
城门外不远处的一处干草堆后头。
一个戴着斗笠、挑着菜筐的汉子正眯着眼往里瞧。
那是沧州派来的探哨使者。
他看着城门洞里那架被拆开大半的绞盘,暗自记下内部的构造。
汉子在城门口晃悠了一炷香工夫,挑起空筐悄悄后撤。
他沿着护城河边的枯芦苇荡一路疾走。
刚钻进一片杨树林子。
后颈突然挨了一记沉闷的重击。
使者整个人扑倒在干枯的败草里,手里的扁担滚落一旁。
马三从树后转出来,手里握着一根包着厚布的木棒。
两个精悍的骑卒扑上去,麻利地用绳索将人捆成粽子。
“带回暗牢!”
马三扛起扁担,迅速清理地上的脚印。
后营地牢深处。
油灯的光线十分微弱。
宋平把剥下来的粗布短衫扔在木桌上。
他用短刀挑开夹层,从棉絮里抽出一卷硬纸。
张河接过来,抖开看了一眼。
纸上密密麻麻列着沧州大营的布防名册,还有几个画着红圈的名字。
宋平凑上前细看,低声念出来。
“亲卫哨官吴桐,兼领中军巡查……”
“这人不是管粮饷的,怎么名字排在陈道远大人府邸的后头?”
张河放下硬纸,冷笑了一声。
“赵德昭疑心病犯了。”
“陈道远在沧州替他管着文书,暗地里却被这帮亲兵钉死了。”
“这份名单,是沧州专门派来监视陈道远及其亲信的暗哨。”
地牢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赵四领着赵平走了进来。
赵平看到被捆在木桩上的使者,吓得后退了半步。
“认得他么?”
赵河指了指木桩上昏迷的汉子。
赵平摇了摇头,随后又点了点头。
“面生,但这身打扮是南关官庄的催粮管事!”
赵平突然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大帅,官庄的管事都出动了,我爹娘肯定不在南关了!”
“赵德昭撤军时,把不放心的军眷全往后方转移了!”
“他们会不会……会不会已经把我爹娘杀了灭口?”
赵平越想越怕,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赵四抬脚踹了他小腿一下。
“哭个鸟!”
“大帅当面,由得你号丧?”
张河摆手制止了赵四。
“只要你还没在沧州露底,你爹娘就是他们的底牌。”
“没有哪个当官的会随随便便撕掉手里的牌。”
赵平跪爬两步,抬起泪眼。
“大帅,求您救救他们!”
“只要能把二老接来定州,小人给大帅当牛做马!”
张河看着他。
“定州不缺当牛做马的,缺的是明事理的人。”
“你犯了通敌的大罪,本该推出去砍头示众。”
“但你没帮着死士开门,这颗脑袋暂且寄在你脖子上。”
赵四走上前,一把将赵平从地上拎起来。
“听懂大帅的意思没有?”
“让你传假消息,不是给你赎罪,是给你保全家人的机会!”
“沧州那边要是破了定州城,不仅你全家得死,城里几万百姓全得遭殃!”
赵平狠狠抹了一把脸。
“赵将军,小人明白了!”
“小人绝不三心二意!”
“沧州再有飞鸽或者暗信,小人第一时间交给大帅过目!”
张河从案头拿起一块腰牌,扔到赵平怀里。
“回西门去,继续当你的差。”
“你的名字已经从降卒死册里划掉了。”
“往后在华夏军里,领正规战兵的饷银。”
赵平握着冰凉的铜牌,扑通一声再次跪倒,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赵四领着赵平退出了地牢。
夜色更深了。
北风顺着地道口灌进来,吹得油灯一阵晃荡。
马三快步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攥着一份刚截获的飞奴竹筒。
“主公!赵平送回了新消息!”
张河接过竹筒,倒出一根极细的绢布条。
马三压低了嗓音。
“沧州那边传信了。”
“赵德昭准备把陈道远秘密押走,今夜就启程。”
张河借着火光看清了绢布上的字迹。
“转移去哪?”
马三指了指北面。
“沧州北面三十里的荒滩,那里有一座废弃的大盐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