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声,初时还很低沉。
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发出的沉闷回响。
但很快这笑声,就变得尖锐起来。
越来越高亢。
越来越凄厉。
到最后,已经完全不像是,人口中能发出的笑声了。
倒像是夜枭在啼哭,又像是孤狼在对月长嚎。
帐内仅剩的几名老臣,还有那铁塔般的陈庆之,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他们看着那个在软榻上,笑得浑身抽搐的皇帝。
只觉得一股莫名的恐惧,攫住了他们的心脏。
这比皇帝方才,那暴怒如雷的模样,要可怕一百倍、一千倍。
那滔天的怒火,似乎并没有消失。
它只是被压缩了。
被压缩到了一个极点。
变成了一种更加冰冷,也更加危险的东西。
终于。
那诡异的笑声,戛然而止。
就好像琴弦,被猛地绷断。
赵毅停止了抽搐。
他缓缓地,坐直了身体。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也看不到任何情绪。
只有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起伏的语调,缓缓开口。
“传朕旨意!”
这四个字,不重。
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几名老臣和陈庆之,精神猛地一振。
他们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齐齐跪倒在地,俯首听令。
“臣等,恭听圣谕!”
赵毅的视线,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
那视线没有任何温度。
像是在看几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他的声音,虽然因为刚刚苏醒,而显得有些虚弱。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钢铁铸造而成,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
“即刻拔营!”
“全军转向!”
“目标,洛京!”
此言一出。
跪在地上的几人,身体都是猛地一震。
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回洛京?
现在?
他们都知道,江南的战局,已经彻底完了。
十万精锐,一朝丧尽。
他们唯一的退路,似乎就是向西,退守其他州府,徐图后计。
可皇帝竟然要,在这个时候,回兵洛京?
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那个叫张河的泥腿子,刚刚拿下洛京,兵锋正盛。
他们这点残兵败将,回去做什么?
去送死吗?
似乎是看穿了,他们的心思。
赵毅那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近乎残忍的冷酷。
“怎么?”
“你们觉得朕疯了?”
“朕告诉你们!”
“江南,完了!”
“朕那十万大军,没了!”
“现在我们唯一的指望,就是洛京了!”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那泥腿子,初占京城,根基未稳!”
“城中人心,必然不附!”
“这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趁他立足未稳,我们杀回去!”
“朕要亲手,夺回属于朕的一切!”
他停顿了一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然后他用一种,更具蛊惑性的声音,补充道。
“传令下去!”
“告诉所有的将士们!”
“此战,不为江南,只为回家!”
“凡先登城墙者,官升三级!”
“凡阵斩敌将者,赏金万两!”
“朕要让那些该死的叛逆,好好看一看!”
“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这一刻的他。
不再是那个沉溺于酒色,贪图享乐的君王。
他像是一头,被逼到了悬崖绝壁之上,准备拼死一搏的受伤困兽。
他要用自己仅剩的獠牙,去撕咬那个,将他逼入绝境的猎人!
至于那些逃跑的官员,那些背叛了他的臣子。
他暂时没有时间去理会。
眼下最重要的,是行动起来!
立刻!
马上!
那几名原本还心存疑虑的老臣,被皇帝这番话里,所蕴含的疯狂意志,给深深地震撼了。
他们的血液,也开始重新变得滚烫。
是啊!
回家!
夺回京城!
这或许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臣,遵旨!”
陈庆之第一个,重重地叩首领命。
他的眼中,也重新燃起了一丝战意。
“臣等,遵旨!”
剩下的几名老臣,也齐声应和。
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去!”
赵毅挥了挥手。
“立刻去办!”
“朕,要在一个时辰之内,看到大军开拔!”
“是!”
几人不敢耽搁,立刻领命而去。
原本死寂的御营,瞬间就变得喧闹了起来。
皇帝没死!
皇帝要带他们杀回京城!
这个消息,像是燎原的野火,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大营。
那些因为皇帝驾崩,而惶惶不可终日的士兵们,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爆发出了一阵阵,震天的欢呼。
他们不怕打仗。
他们怕的是,没有了主心骨,像一群无头苍蝇一样,在这里等死。
现在皇帝醒了。
还给了他们一个明确的目标。
回家!
一时间,整个大营都动了起来。
士兵们在各级军官的嘶吼与催促下,开始手忙脚乱地,拆卸着一座座帐篷。
收拾着各自的行装。
马匹的嘶鸣声,军官的呵斥声,车轮的滚动声,交织在一起。
形成了一片,仓皇而又透着几分诡异兴奋的景象。
赵毅在两名侍卫的搀扶下,缓缓走出了大帐。
夜风微凉,吹动着他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龙袍。
他看着眼前,这片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混乱景象。
眼中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但更多的是一种嗜血的狠厉。
跑了?
没关系。
等朕夺回了京城,再来跟你们,一个个地清算这笔血债!
……
与此同时。
数百里之外。
长江北岸。
华夏军的营地,已经陷入了一片沉睡。
只有零星的篝火,还在燃烧着。
负责警戒的哨塔之上。
一名年轻的侦察兵,正打着哈欠,百无聊赖地,举着一个黑色的,长长的圆筒。
那是他们统帅,亲手为侦察营配备的神器。
叫做望远镜。
据说能让人看清楚,十几里之外的东西。
他将圆筒,对准了漆黑的江面。
又缓缓地,移向了遥远的南岸。
突然。
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使劲地,眨了眨眼睛。
又凑近了那圆筒,仔细地看了起来。
在他的视野尽头。
在那片原本应该,是一片黑暗的区域。
此刻却亮起了,成百上千点的火光。
那些火光,正在密集地移动着。
像是一大群,受了惊的萤火虫。
这极不正常!
他立刻意识到情况有变。
他激动地,一把抓住了身边,正在打盹的队长。
用压抑着兴奋的声音,大声喊道。
“队长!”
“快看!”
“那帮孙子,好像要连夜跑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