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石破天惊的一声尖叫,让帐内所有人的心脏,都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陈庆之猛地转过身。
那几名须发皆白的老臣,也顾不得什么仪态,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地钉在了,那个发出声音的老太医,所指着的地方。
赵毅那只无力垂落在地的手。
食指的指尖轻微地,但是确实地,勾动了一下。
那一下的幅度,极小极小。
若不是帐内此刻,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动了!”
“真的动了!”
另一名太医,也看到了这一幕,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狂喜。
就像是看到了神迹降临。
这一下再也没有人怀疑了。
几名忠心耿耳的老臣,激动得浑身发抖,老泪纵横。
他们互相搀扶着,几乎又要跪倒下去。
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苍天有眼!”
“苍天有眼啊!”
陈庆之那张,如同万年寒冰般,没有丝毫表情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些许。
只要陛下还活着。
那这支大军的军心,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大楚的天下,就还没有彻底崩塌。
“继续!”
陈庆之的声音,依旧冷硬。
但那声音里,却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继续用药!”
“无论如何,也要把陛下救回来!”
“是!”
“是!”
太医们如蒙大赦,立刻又手忙脚乱地,投入到了紧张的救治之中。
又一碗浓稠如墨的参汤,被小心翼翼地,顺着赵毅的嘴角,缓缓灌了进去。
几根银针,再次调整了位置。
深深地刺入,他头顶的穴位。
帐内的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在等待。
等待着那决定了,他们所有人命运的下一个奇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地拉长了。
每一息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煎熬。
终于。
就在众人的心,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的时候。
那躺在软榻之上,一直如同死人般的赵毅。
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悠长而痛苦的呻吟。
“嗯……”
这声音很轻。
却如同九天之上的神谕,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紧接着。
在所有人那混杂着,狂喜与紧张的注视之下。
赵毅那紧闭着的眼皮,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
他似乎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挣脱那,将他拖入无边黑暗的梦魇。
终于。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帐顶那明亮的烛火,映入他的眼帘。
有些刺眼。
他那双睁开的眼睛里,最初是一片茫然。
像是初生的婴儿,在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这片迷茫,只持续了短短的一瞬间。
随即。
就被无尽的痛苦,和滔天的怒火,所彻底取代。
昏迷前的那一幕幕,如同最恶毒的诅咒。
又如同决堤的洪水。
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疯狂地涌入了他的脑海。
洛京的城楼。
蒙骜的白发。
那面象征着耻辱的白旗。
还有那份奏折上,血淋淋的八个大字。
洛京失陷……
太子为囚……
每一个画面,每一个字眼,都像是一柄烧红的铁锥。
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将他那颗,刚刚恢复了些许跳动的心脏,搅得血肉模糊。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他的喉咙深处,猛地爆发了出来。
那声音里,充满了无边的恨意与疯狂。
“蒙!”
“骜!”
赵毅用一种,嘶哑到几乎破裂的声音,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让他蒙受了,毕生奇耻大辱的名字。
“朕!”
“要将你碎尸万段!”
他挣扎着,想要从软榻上坐起来。
他想拔剑,他想杀人。
他想将眼前的一切,都彻底毁灭。
可是他刚刚经历了一场,与死神的拔河。
此刻浑身上下,软得像一滩烂泥,根本使不出一丝一毫的力气。
他起不来。
那股无处发泄的狂怒,让他几欲癫狂。
他只能重重地,用自己的拳头,捶打着身下,那柔软的垫子。
“砰!”
“砰!”
“砰!”
每一记都用尽了全力。
仿佛他捶打的,不是垫子。
而是蒙骜的脸,是那个夺走了他一切的,江南泥腿子的心!
“陛下!”
“陛下息怒啊!”
在场的几名老臣,见状大惊失色。
他们连忙跪倒在地,匍匐着来到软榻之前。
一个个泣不成声,哀声劝谏。
“陛下,龙体为重啊!”
“您才刚刚醒过来,万万不可再动气了!”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陛下!”
哭喊声、劝谏声,交织在一起。
赵毅赤红着一双眼睛,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
他就那样,疯狂地捶打着。
直到他彻底耗尽了,身体里最后的一丝力气。
这才停了下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个破旧的风箱。
那张刚刚恢复了,一丝血色的脸,又变得惨白。
他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
但理智,也随之回到了,他的脑海之中。
他环视四周。
这才发现,这偌大的御帐之内,似乎显得有些,过分的空旷了。
人好像少了很多。
他喘着粗气,用那嘶哑的声音,厉声问道。
“其他人呢?”
“王宰相呢?”
“户部的张尚书呢?”
“还有其他人!”
“朕的臣子们,都死到哪里去了?!”
他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
一声比一声严厉。
问到最后一句,已经近乎咆哮。
然而。
没有人回答他。
那几名跪在地上的老臣,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一个个低着头,身体抖得如同筛糠。
却连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整个大帐之内,落针可闻。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赵毅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一股比全军覆没,还要让他感到冰冷的寒意,从心底深处,悄然升起。
他看着这几个,噤若寒蝉的老臣。
又将视线,缓缓地移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像一尊铁塔般,矗立在一旁的御林军统领。
陈庆之的脸色铁青。
他清楚这件事瞒不住。
他犹豫了半晌。
在赵毅那几乎要杀人的注视之下,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迈步上前。
“噗通”一声。
他再次单膝跪地。
声音艰涩无比。
“启禀陛下……”
“在您……在您昏迷期间……”
“营中……”
“营中发生了哗变……”
“哗变?”
赵毅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
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比让他相信,蒙骜会打败仗,还要让他感到荒谬。
这里是他的中军大营!
是整个江南战场的,绝对核心!
这里驻扎着,最精锐的御林军!
这里聚集着大楚帝国,最顶尖的文臣武将!
怎么可能,会发生哗变?
陈庆之深深地,低下了自己的头颅。
他不敢去看皇帝那双,已经布满了血丝的眼睛。
他用一种近乎于残忍的平静语调,说出了那个足以将皇帝,再次击倒的残酷事实。
“回禀陛下。”
“就在您昏迷之后,人心浮动。”
“山羊胡李御史,联合了张将军,王将军在内的,一十三名将领,以及超过半数的文官……”
“已经……已经弃营而逃了。”
赵毅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那刚刚恢复了,一丝血色的脸,再一次变得惨白如纸。
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气。
弃营而逃?
一半的文武官员?
他最信任的宰相,他最依仗的尚书,他最倚重的将领。
在他生死未卜的时候,想的不是救驾,不是稳住军心。
而是逃跑?
像一群丧家之犬一样,夹着尾巴逃跑了?
那几个跪在地上的老臣,看到皇帝这副模样,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生怕皇帝再受刺激,又是一口血喷出来。
那可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陛下!”
“陛下您千万要保重龙体啊!”
然而。
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
赵毅这一次,没有像众人预料中那样,再次暴怒。
他甚至没有,再喷出一口血来。
他只是愣愣地,坐在那里。
过了许久。
一阵低沉而诡异的笑声,从他的喉咙深处,慢慢地逸散了出来。
“呵呵……”
“呵呵呵呵……”
那笑声,越来越大。
也越来越凄厉。
“好!”
“好啊!”
“跑得好!”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疯狂的火焰。
“一群乱臣贼子!”
“朕都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