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麦穗就醒了。她轻手轻脚地起来,顾长风也醒了。两个人穿好衣裳,出门的时候三个孩子还在睡。顾长风开车把麦穗送到医学院门口,麦穗拎着包下来,顾长风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说:“麦穗,别忘了有空就给我打电话。”麦穗说:“好。”顾长风说:“别光说好,真打。”麦穗说:“真打。”麦穗转身往校门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顾长风还停在原地,车灯亮着。她冲那个方向摆了摆手,转身走了。九月的晨风凉丝丝的,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她没有回宿舍,直接穿过校园去了附属医院。
到外科病房的时候刚过六点。走廊里还静悄悄的,只有值夜班的护士在护士站写记录。麦穗换了白大褂,把头发塞进帽子里,先去病房转了一圈。她管的几张床都还稳当,夜里没什么事。她坐在医生办公室里翻交班记录,听见走廊那头有脚步声。
孙晓梅来了。
孙晓梅比麦穗早来外科一个月,是京市本地人,父亲在区里当个小干部,母亲在纺织厂。她人长得白净,说话细声细气的,可眼睛里总带着一股子劲儿。她刚来的时候,周大夫手底下就她一个实习生,查房带着她,换药让她递东西,门诊也叫她跟着。那一个月里,孙晓梅觉得自己上手挺快。她每天来得早走得晚,笔记记得工工整整,周大夫问什么她都抢着答。病房里的护士跟她熟了,喊她“小孙”,她听着觉得亲切。周大夫虽然话不多,可偶尔点一下头,她就觉得自己被认可了。那一个月,她觉得自己是这个病房里最受重视的实习生。
可麦穗来了之后,孙晓梅就觉出不对了。
麦穗来的第二天,周大夫查房的时候站在一个术后病人的床前,先问麦穗:“这个病人昨天的情况你记了吗?”麦穗翻开本子,一条一条报出来——出入量多少,体温最高多少,用了什么药,病人主诉什么。周大夫听完点了点头,然后才回头看孙晓梅,说:“你也记了没?”孙晓梅赶紧翻本子,可她记的没麦穗全,漏了出入量。周大夫没说什么,可孙晓梅自己脸上挂不住。她想,她才来几天,怎么就记得这么全。
换药的时候也是。周大夫让麦穗递镊子,麦穗递得准,他手一伸,镊子就递到手边了。让孙晓梅递,她得看一眼周大夫的手再找,慢了半拍。周大夫没催过她,可孙晓梅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她在心里安慰自己:麦穗是方教授项目组的,在病房待过很久,自己虽然早来一个月,可之前只在内科轮转过,外科的换药跟内科不一样,得慢慢适应。
门诊更让孙晓梅堵得慌。周大夫让麦穗先问病史,孙晓梅站在旁边看着。麦穗问得细,从什么时候开始疼、疼的时候什么样、有没有发烧、大小便怎么样,一条一条问下来,病人答得清清楚楚。周大夫坐在旁边,偶尔补充一句,多数时候就是听着。等麦穗问完了,周大夫让孙晓梅也问一个,孙晓梅问得也还行,可病人答了两句就转头去看麦穗了,好像麦穗才是那个大夫。孙晓梅攥着笔的手紧了紧。
缝针的事让孙晓梅心里不平衡。那天门诊来了个手外伤的病人,周大夫让麦穗缝。孙晓梅站在旁边看,麦穗洗手戴手套,拿起针线,一针一针缝过去。缝第一针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周大夫说“别急”,麦穗深吸一口气,第二针就稳了。缝完了,周大夫看了看,说“行”。孙晓梅在心里问自己:她早来了一个月,可周大夫从来没让她缝过一个活人。她缝过的只有实验室里的猪皮和小白鼠,那些东西不会喊疼,不会流血,更不会用一双活生生的眼睛看着你。她想,如果换了她,周大夫会不会也让她缝?她想不出来。
最让孙晓梅受不了的,是周大夫看麦穗的眼神。那种眼神说不上多热络,可稳稳的,像是把麦穗当成了自己人。有一回查房,周大夫站在一个术后第三天的病人床前,先问麦穗:“这个病人能不能拔引流管?”麦穗想了想,说:“引流量昨天二十毫升,今天十五毫升,颜色变浅了,可以拔。”周大夫点了点头,说:“你来拔。”孙晓梅站在旁边,看着麦穗走到病床边上,弯下腰,动作利落地把引流管拔了,又贴上纱布。病人拉着麦穗的手说了声谢谢,麦穗说了句“应该的”。周大夫站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
然后周大夫转过身来,看着孙晓梅。孙晓梅心里一紧,攥着病历本的手紧了紧。周大夫说:“隔壁床那个病人,术后第二天,引流量多少?”孙晓梅翻开本子,找到那一页,说:“三十。”周大夫点了点头,又问:“你觉得正常吗?”孙晓梅愣了一下。她记了数字,可没想过正不正常。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三十毫升,比昨天多还是少?她翻了一页,昨天的记录写的是“二十五”。术后第一天二十五,第二天三十,多了五毫升。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正常,也不知道该按什么标准判断。她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大夫看着她,没催。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护士推着药车从远处过来,轮子咕噜咕噜响。孙晓梅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她想起麦穗答话时候的样子——从从容容,,而她,现在这样,他们都在看她的笑话。
周大夫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就转过头去,说:“麦穗,你说。”麦穗站在旁边,轻声说:“昨天二十五,今天三十,颜色是淡红的,没有臭味。术后第二天这个量不算多,颜色也正常。可以再观察一天,明天如果降到二十以下,颜色变清,就考虑拔。”周大夫点了点头,说:“行,明天再看。”然后他看了孙晓梅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下一张病床走。
孙晓梅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病历本,指节发白。她低着头,跟在队伍最后面。周大夫那一眼让她脸上火辣辣的,可她心里头翻上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错了”,而是“周大夫故意的让她下不来台,就是偏心麦穗”。她想,她比麦穗早来一个月,这一个月的活没少干,病历没少写,周大夫凭什么对高麦穗那么好,对着高麦穗就是和颜悦色,对着她就是专挑她不会的,就是故意为难她,她答不上来引流量的趋势,可她答上来了数字,数字也是对的,周大夫为什么不多问一句、多给她一次机会?麦穗答得全,是因为麦穗记了颜色,可没人告诉过她要记颜色。她觉得自己被针对了。
从病房出来,孙晓梅坐在医生办公室里想着周大夫对她和高麦穗的态度,她越想越觉得委屈,越想越觉得高麦穗是在故意表现。高麦穗明明可以私下提醒她,可高麦穗没有,高麦穗就站在那儿,周大夫一问就答,答得漂漂亮亮的,把她衬得像个什么都没学的实习生,周大夫也是故意为难她。
那天中午,孙晓梅去食堂吃饭,碰见内科的实习生小张。小张问她外科怎么样,她哼了一声,说:“就那样。有个方教授项目组的人,什么都抢在前头,周大夫什么都问她,我们这些后来的就是陪衬。”小张说:“你说高麦穗?”孙晓梅说:“你也认识她?”小张说:“不认识,听说过。她好像挺厉害的,论文都上《中华医学杂志》了。”孙晓梅的筷子顿了一下,说:“那又怎么样,她在病房里管床还不是靠周大夫偏心。”小张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下午回到病房,孙晓梅坐在医生办公室里翻病历,翻了两页就烦了。她把本子往桌上一搁,盯着窗外看。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下来几片。她想起早上周大夫看麦穗那个眼神,又想起病人拉着麦穗的手说“谢谢高大夫”,心里那团棉花又堵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