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麦穗难得休息一天。一大清早回了家。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老头坐在墙根底下下棋。麦穗拎着东西往里走,远远看见院门口三个小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蹲在地上干什么那么专注。微微穿了件红色的薄外套,两个小朝天辫随着她摇头点头在晃啊晃,知非和知行凑在两旁,三个小身子挤成一团,把门口那点地方堵得严严实实。
麦穗走近了才看见,地上趴着一只小麻雀,翅膀耷拉着,一条腿蜷着,像是从树上掉下来的。知非正拿一根小树枝轻轻拨弄它,知行在旁边说“你别碰它,它害怕”,微微蹲在最前面,两只手捧着自己的小帽子,说“放帽子里,放帽子里”。三个孩子谁也没听见麦穗的脚步声。
麦穗站在他们后面看了一会儿,弯下腰说:“麻雀怎么了?”三个小脑袋一齐转过来。微微先反应过来,一下子站起来扑到她怀里,仰着头喊“妈妈”。知非和知行也站起来了,一人拽住她一只手,知非说:“妈妈,小麻雀从树上掉下来了。”知行说:“它腿摔坏了。”微微从麦穗怀里挣出来,拉着妈妈的手,说:“妈妈,它受伤了,你能救救它吗?”麦穗摸摸女儿的头,轻声说:“让妈妈先看看它伤在哪里。”
麦穗蹲下来,轻轻把麻雀捧在手心里。麻雀在她掌心里扑棱了两下,一条腿蜷着不敢着地,另一条腿撑着,身子歪歪斜斜的。麦穗把翅膀拨开看了看,翅膀没折,又轻轻摸了摸那条蜷着的腿,麻雀疼得叫了一声,腿根处有一小块红肿。她跟三个孩子说:“腿受伤了,得给它固定一下。”
微微仰着头问:“妈妈你会治吗?”麦穗说:“会。妈妈在实验室里给小白鼠接过骨头。”知非说:“那麻雀能接好吗?”麦穗说:“能。它骨头细,接上了长得快。”微微说:“那妈妈你快接。”知行跑回屋去拿了个小盒子出来,说:“放这里。”麦穗说:“先不用,妈妈去找点东西。”
麦穗进了堂屋,从抽屉里翻出一根竹签、一小卷纱布和一把小剪刀。她把竹签削成细细的两根小棍,又剪了两条窄窄的纱布。她把麻雀搁在膝盖上,先用小棍贴着那条蜷着的腿,两边夹住,再用纱布轻轻缠了两圈,打了个结。麻雀在她手里挣了两下,可麦穗手稳,三下两下就固定好了。微微蹲在旁边看着,两只手捂在嘴上,怕自己出声惊着麻雀。知非和知行一人站在一边,仰着头看。
固定好了,麦穗把麻雀托在手心里,站起来仰头看了看这棵圆柏。树不高,可枝桠密,叶子层层叠叠的,看不见窝在哪儿。她问知非:“你刚才看见它从哪根枝上掉下来的?”知非指了指树冠靠东边的一个位置,说:“那儿,我看见它掉下来的。”麦穗看了看,那个位置够不着,得爬梯子。
她把麻雀递给微微捧着,说:“妈妈去搬梯子,你捧着别动。”微微两只小手拢成一个小窝,麦穗把麻雀轻轻放进去,微微捧在胸前,一动不敢动。知非和知行围在旁边,三个人都屏着气。陆淑云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这阵势,说:“怎么了这是?”麦穗说:“麻雀腿伤了,我给它固定了,放回窝里去。”陆淑云说:“你当心点。”
麦穗从后院把梯子搬过来,靠在圆柏树上。梯子是竹梯,有些年头了,可还结实。她踩上去试了试,稳当。微微捧着麻雀走到梯子底下,仰着头喊:“妈妈,给你。”麦穗蹲下来,从微微手里接过麻雀,一只手拿着,一手扶着梯子,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一半的时候,她拨开几根枝桠,看见了一个小窝,用草茎和细枝搭的,里面还有两只小麻雀,黄嘴丫子还没褪,正张着嘴等食。麦穗把手里那只轻轻搁进窝里,三只小麻雀挤成一团,受伤的那只歪了歪身子,靠着它的兄弟姐妹趴下了。
麦穗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微微仰着头问:“妈妈,它回去了吗?”麦穗说:“回去了,跟它的哥哥姐姐在一块儿。”微微说:“它妈妈会喂它吗?”麦穗说:“会的。它妈妈回来一看,孩子们都在,高兴还来不及呢。”微微满意了,拉着麦穗的手往院子里走。知非和知行跟在后面,知非说:“妈妈你真厉害。”知行说:“我长大了也要当大夫,给麻雀接骨头。”
陆淑云从灶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穗儿,饭好了,回来吃饭了。”麦穗带着三个孩子进了院子。高长远正坐在堂屋里看报纸,看见她进来就放下报纸,说:“回来了?”麦穗喊了声“爸”。陆淑云把早饭端上来——小米粥、煮鸡蛋、烙饼,还有一碟子酱黄瓜。三个孩子坐在小桌边上,一人一个鸡蛋,剥着壳。微微剥得慢,知非剥好了递给她,微微接过去咬了一口,说“谢谢哥哥”。
上午,麦穗陪着三个孩子在院子里玩。知非和知行在院门口树底下看那只麻雀的窝,两个人仰着头仰了半天,脖子都酸了,终于看见受伤的麻雀在窝里动了动。微微跑过来跟麦穗说:“妈妈,它动了。”麦穗说:“那说明它缓过来了。”微微说:“那它什么时候能飞?”麦穗说:“过两天。”微微说:“那我每天都来看它。”
中午陆淑云做了炸酱面,高长远吃了两碗,麦穗吃了一碗半。三个孩子一人端个小碗,吃得满脸都是酱。陆淑云拿帕子给这个擦了擦嘴,又给那个擦了擦下巴。高长远看着三个孩子,跟麦穗说:“你爸前两天来过来了,看三个孩子,还问你论文准备的咋样了。”麦穗说:“初稿出来了,年底交。”高长远说:“那就好,别太累,该歇就歇。”麦穗说:“知道了。”
下午,高怀瑾来了,手里拎着一兜子橘子。三个孩子看见舅舅来了,跑过去围住。高怀瑾把橘子搁在桌上,弯腰把微微抱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麦穗坐在廊下,高怀瑾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说:“麦穗,你那边论文写得怎么样了?”麦穗说:“初稿准备好了。”高怀瑾说:“那就是快了。”麦穗说:“快了。”高怀瑾说:“你明年毕业,毕业之后考方教授的研究生?”麦穗说:“嗯。”高怀瑾说:“那长风那边呢?”麦穗说:“他支持。”高怀瑾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傍晚的时候,顾长风来了。他开着车,从巷口拐进来,停在院门口。三个孩子听见车响,跑出去迎。微微先跑过去,抱着顾长风的腿喊“爸爸”。顾长风弯腰把她抱起来,知非和知行跟在后面,一人拽住他一只手。顾长风抱着微微往院子里走,看见麦穗坐在廊下的藤椅上,说:“媳妇,回来了?”麦穗说:“嗯,今天休息。”顾长风说:“明天回学校?”麦穗说:“明天一早回学校。”顾长风说:“好。”
那天晚上,麦穗在家里住了一夜。三个孩子挤在她旁边,微微攥着她的胳膊,知非把腿翘在她肚子上,知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顾长风等三个孩子睡熟了,一个一个抱到东边平房的小床上,然后回来一把抱住麦穗。麦穗笑着说:“你又跟孩子抢。”顾长风说:“媳妇,我都好久没见你了,想你了,必须抱着你睡才行。”麦穗没挣开,靠在他怀里。顾长风说:“你明天几点走?”麦穗说:“六点。”顾长风说:“我送你。”麦穗说:“你还要上班。”顾长风说:“来得及。”麦穗说:“那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