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穗看出来,光靠大人轮番来,不够。顾长风需要一点不一样的东西。第三天傍晚,她给陆淑云打了个电话,说:“妈,明天你把三个孩子带来吧。让他们在病房里待一个钟头。”陆淑云在电话那头迟疑了一下,说:“医院那种地方,孩子去了合适吗?”麦穗说:“长风现在缺的不是药,是心气儿。让他看看孩子,比打针管用。”
第二天,陆淑云果然把三个孩子带来了。三个孩子穿着干干净净的小衣裳,站在重症病房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麦穗让他们先别进去,自己走到顾长风床边,低声说:“你儿子闺女来了,你要不要见?”顾长风本来正闭着眼,听见这话,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了。他转过头,朝门口看。微微第一个跑了进来,小辫子一甩一甩的,冲到床边就扒住了床沿。
“爸爸!你醒啦!”微微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奶奶说你生病了,要来看你。我给你带了糖!”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化了一半的水果糖,糖纸都皱了。她把糖塞进顾长风手心里,说:“可甜了,你吃。”顾长风低头看着那颗糖,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又像要哭。他用没受伤的手把糖攥住,说:“爸爸吃。”然后他摸摸了微微的头,哑着嗓子说:“微微怎么不叫爸爸抱?”微微说:“你受伤了呀。等你好了再抱我。”顾长风的嘴唇抖了一下,把女儿的小手握在手里,不说话了。
知行和知非也围了过来。知行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三个小人,一个高的,两个矮的,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他说:“这是我画的你。这是我和弟。等你腿好了,你带我们去河里摸鱼。”知非没说话,只从兜里掏出两颗弹珠,放进顾长风另一只手里。麦穗说:“知非把自己最喜欢的弹珠给你了。”顾长风低头看着那两颗翠绿的弹珠,喉咙里滚了一下,低声说:“爸爸收着。”
三个孩子在病房里待了大半个钟头,叽叽喳喳地说这个说那个。顾长风就靠在床头听,偶尔“嗯”一声,偶尔笑一下。麦穗站在门边,不敢出声。她看见顾长风的眼神不一样了。那种灰扑扑的东西淡了些,像有人拿湿布在他眼睛里擦了一下。
那天晚上,麦穗把陆淑云和周月琴叫到了走廊上。
“妈,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她说,“你们也看见了,孩子们今天来了之后,长风的状态好多了。我想让他们每天都来,不用待太久,一个钟头就够。”
陆淑云有些犹豫:“医院不是个养孩子的地方。天天来,万一过了病气怎么办?”周月琴也担心:“孩子们太闹,会不会影响病房里其他人?再说,这来回的路上也折腾。”
麦穗说:“我让部队派车接送。病房里就长风一个,不怕吵。再说,孩子们来这里跑跑跳跳,不光是陪长风,也是让长风看看,家里都好,日子没塌。他这个人,最怕拖累家里。越不来,他越闷着瞎想。来了,他就没工夫瞎想了。”
陆淑云和周月琴对视了一眼。周月琴先松了口:“你说得在理。我们这当妈的,光顾着给他补身子,没想到他这心里头才是大窟窿。”陆淑云也点头:“行,那就明天开始。三个孩子我来管,保准每天穿得干干净净的来。”
第二天开始,孩子们就每天来了。
头几天,是陆淑云带着。三个孩子一进病房,叽叽喳喳地说这说那,把满屋子的药水味都搅热了。微微最粘人,趴在顾长风床边,把自己画的画一张一张地翻给他看。知行走路带风,总想给顾长风表演点什么。知非最安静,要么蹲在地上玩弹珠,要么坐在床边,把自己那几颗宝贝弹珠排成一排,分给顾长风一颗,说:“你拿着。等你腿好了,咱们打弹珠。”顾长风就把那颗弹珠攥在手里,一攥就是半天。
顾长宁也每天来。她高考完了,在家等成绩,整天挂着一颗心。来医院反倒能让她踏实些。她给顾长风读报纸,读小说,有时候也把麦穗的高中课本拿过来,说要趁暑假把英语补一补。顾长风就笑她:“你一个高考完的人,还看什么英语。”顾长宁说:“嫂子都能在病房里看书,我怎么不能?”麦穗在旁边说:“那正好,你帮我盯着你哥做康复。”顾长宁说:“行,他要是偷懒,我就掐他。”顾长风说:“你嫂子不掐我,你倒敢掐我。”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有了孩子们的陪伴,顾长风明显不像前些日子那么消沉了。他愿意说话了,甚至有时候会主动逗孩子们玩。有一次,微微把自己的布娃娃放在顾长风胸口上,说:“小丫,你帮我照顾爸爸,我明天来换你。”顾长风就真的把那个娃娃放在床头,每天护士来查房,他都要问一句:“没碰掉吧?”麦穗看在眼里,觉得他整个人像一棵枯了的树,在慢慢往回来返青。
到了第七天,部队派的两个战士照例来接孩子们。麦穗给三个孩子理了理衣裳,送他们上车。看着军车开出医院大门,她才转身回病房。顾长风正坐在轮椅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朝窗外看。阳光从玻璃窗里透进来,金灿灿地铺了他一身。
麦穗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顾长风转过头来,说:“他们走了?”麦穗说:“走了。明天还来。”顾长风没说话,只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还是温热的,但不再像之前那么软绵绵了。麦穗能感到,他握得有劲了。
“今天你跟他们说话,我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麦穗说,“你笑的样子,比前两天松快了。”
顾长风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来了,我就不想别的了。”他顿了顿,眼睛看着窗外,“这七天,我躺在病房里,看着他们围着我,我就觉得,这腿好不好的,日子总得往下过。可要是不好,我拿什么给他们当爹。所以我得站起来。”麦穗把他的手贴在脸上,说:“你会站起来的。我们不急,一天一天来。”顾长风点点头,说:“明天,让医生把康复的量再加一点。”麦穗说:“好。”
那天晚上,麦穗在陪护房里翻看高长远留下的那本康复书。顾长风在病房里喊她。她走过去,看见他坐在床上,右腿搭在床边,正自己用右手试着去搬动小腿。麦穗想过去帮他,他摆了摆手,说:“你别动。我自己来。”他憋着劲,额上的汗一层层地冒。那只手抖得厉害,可他还是把小腿往上抬了一点。就一点,像一株芽从土里拱出来的那一下。麦穗站在门口,没出声。她看见他的脸涨得通红,牙关咬得咯吱响。可他没停。他把腿放下来,又去搬。搬起来,又放下。如此往复,像在跟一条不听话的腿谈判。
麦穗走进去,在他床边坐下,拿毛巾替他擦汗。顾长风喘着气,说:“今天能动一点了。”麦穗说:“我看见了。”顾长风看着她,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里全是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太阳。麦穗也笑了,笑得眼眶发烫。她说:“顾长风,你行的。”顾长风说:“对,我行的。我还要带你和孩子们去京市。”
窗外的夜很静。偶尔有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病房里那盏小灯还亮着,照着两个人,一高一低,像两座山的影子,在墙上慢慢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