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醒来后的头几天,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他不怎么说话。醒着的时候,眼睛就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护士来换药,他由着人家摆弄,问什么答什么,声音又低又短。麦穗跟他说话,他也应,可那应声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又干又空。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有偶尔牵扯到伤口时,才极轻地皱一下眉。更多的时候,他闭着眼,可麦穗知道他没睡。他的眼皮底下,眼珠在动,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最让麦穗揪心的,是他对那条腿的态度。医生每天来检查,问他“这里有感觉吗”“那里能感觉到吗”,他总是摇头。摇了几次之后,他就不肯再配合了。医生让他动脚趾,他干脆把脸别到一边,说:“动不了,别试了。”麦穗在旁边看着,想劝他,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有一次,她给他做被动活动,按到膝盖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按住了她。麦穗抬头看他,他的眼睛红得吓人,咬着牙说:“别按了。这条腿废了就是废了。你在我身上费这个劲,不如多睡一会儿。”麦穗没松手,只是把动作放轻了,说:“医生说了,不按会萎缩。我不累。”顾长风松开手,把脸转朝墙,再不说话。
家里的人开始轮流来医院。陆淑云和周月琴隔天来一次,带着鸡汤、排骨汤、鱼汤,变着法子给他补。顾长宁每天都来,来了就坐在床边给他说家里的趣事。可顾长风听是听,脸上的表情却像一潭死水,扔什么进去都激不起一圈涟漪。顾家奶奶也来过一次,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没进去,只让陆淑云把一篓子咸鸭蛋送了进去。麦穗在门口看见奶奶,老人的眼睛已经红了,可她说:“我进去,那小子看见我这样,更难受。你告诉他,我硬朗着呢,等他回家。”麦穗点头,把这话原原本本转告给顾长风。顾长风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嗯”了一声,翻过身去。麦穗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可真正让麦穗决定给京市打电话的,是第四天早上。顾长风那天睁开眼,看了麦穗一眼,忽然说了一句:“麦穗,我要是这辈子站不起来了,你就带着孩子去京市。别让我拖着你。”麦穗正在给他倒水,闻言手一抖,水洒了一地。她没擦,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说:“顾长风,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这叫什么话。你要再敢说这种混账话,我明天就搬回家住,让你一个人在这儿对着墙说。”顾长风闭了闭眼,没再说话。可麦穗看见,他的眼圈青黑,眼下凹进去,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叶子,风一吹就要碎。她不能再等了。那天下午,她给高长远打了电话。
第五天上午,高长远和陆淑安从京市赶来了。
高长远还是那身中山装,风尘仆仆的,眼里全是血丝。陆淑安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大编织袋,里面鼓鼓囊囊的。麦穗在楼下接到他们。高长远一见她就问:“长风怎么样?”麦穗摇头,说:“不好。身上在恢复,心里头没劲。”高长远眉头拧紧了,脚步更快了些。陆淑安跟在后面,一句话没说,可嘴也抿得死紧。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顾长风正靠在床头,脸朝着窗户。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见高长远和陆淑安,他愣了一下,然后叫了声“爸,舅”。那声音像从很深的井底冒上来的,又轻又闷。
高长远走过去,站在床前,仔细看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他说:“瘦了。”顾长风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高长远在床边坐下,把顾长风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握在自己手里。那手又凉又软,像一块从冷水里捞出来的布。高长远的手心是热的,他把那只手包在两只手掌中间,慢慢搓了搓。他说:“长风,你爸我教了一辈子书,见过形形色色的学生。有一种学生,平时不声不响,一遇难题就缩脖子。还有一种,平时不怎么冒头,越难越往上顶。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是后一种。你现在躺在这里,身上疼,心里更疼。我不劝你,也劝不动。可你得记着一句话——人活着,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顾长风闭着眼,喉结动了动。陆淑安走过来,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拖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他说:“长风,我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我在西北赶大车的时候,马惊了,我腿断了三截。那时候躺在帐篷里,天天看着顶篷,也想过这辈子完了。可后来我想,我还有一双手。我还能修车、赶马、给家里挣口饭吃。你现在比我还强。你还有脑子,还有一大家子人。你这条腿不好,你还有另一条腿,还有两只手,还有这个媳妇。”他说着,指了指麦穗,“你媳妇这阵子熬成什么样了,你抬头看看她。”
顾长风慢慢睁开了眼。他看着麦穗,麦穗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人瘦了一大圈。她的手里还攥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毛巾。顾长风看了她很久,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陆淑安又开口了:“你是个当兵的,当兵的什么都得扛得住。你瘫了,国家养你。可你自己得先认头。你认了,这腿就真废了。你不认,它才有翻身的一天。”
高长远把手松开,拍了拍顾长风的肩膀。那一下不重,却像把什么很沉的东西从顾长风身上拍掉了一些。他说:“长风,我不催你。你哪天想说话了,我就在。你哪天想骂娘了,也冲我来。别憋着。”顾长风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他别过脸,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像把所有的委屈和绝望都吞了回去。
高长远在医院待了两天。他让麦穗把顾长风的病历和片子整理出来,说:“我带回京市,找几个专家看看。哪怕有一丝希望,咱们都不能放。”陆淑安也没闲着,天天在食堂里包饺子,说顾长风瘦了,得多吃。临走的头天晚上,高长远把麦穗叫到走廊上,说:“麦穗,长风的病根在心里。身上的伤有医生治,心里的伤得靠你。你别怕他冷脸,别怕他发脾气。你越软,他越钻牛角尖。你硬气一点,像你当年跑出清水村那样,天塌了也不服输。把他从泥里拽出来。”
麦穗点头,说:“爸,我知道。”高长远顿了顿,又说:“你也要保重。你爸老了,可心脏还撑得住。你别瞒我。有难处,打电话。”麦穗眼眶一热,低声说:“谢谢爸。”
送走他们那天,麦穗站在医院门口,看着两个长辈的背影消失在长途汽车站的人流里。她回到病房,顾长风还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户外面。麦穗走过去,把窗帘拉大了些。阳光涌进来,照得满屋亮堂堂的。顾长风说:“爸走了?”麦穗说:“走了。”顾长风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我这是后一种。”麦穗说:“哪种?”顾长风说:“越难越往上顶的那种。”麦穗在他床边坐下,看着他的眼睛,说:“那你顶不顶?”顾长风看着她,慢慢地点了点头,说:“顶。”
窗外,有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麦穗笑了,眼睛里有光,像藏了两颗刚点亮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