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那天,高长远和高怀瑾动身回京市。顾长风开车送他们去火车站。临走前,高长远把麦穗拉到一边,说:“你抽空把你养父的身体情况写信告诉我,我提前托人问问京市的大夫,看腰腿疼有什么好法子。”麦穗应下了。
接下来几天,麦穗一边照看三个孩子,一边跟沈大夫请了四天假。沈大夫听说是去清水村看养父,二话没说就准了,还往她包里塞了一包药材,说给你养父带上,都是些杜仲、牛膝、桑寄生,治腰腿疼管用。麦穗谢了沈大夫,把药材收好。顾长风帮她收拾行李,往她包里塞了两个橘子、一包饼干,又把一个信封放进她贴身的口袋里,说这些钱你带着路上用。麦穗说你这是干什么,我有钱。顾长风说,穷家富路,你带着。到了那边,给爹买点好吃的。
正月十一的晚上,麦穗把三个孩子哄睡了,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发了会儿呆。微微睡前还搂着她的脖子问,妈妈你去哪,麦穗说妈妈去办点事,过几天就回来。微微说,是不是去看太姥姥,麦穗笑了,说不是太姥姥,是妈妈的另一个爸爸。微微听不懂,歪着小脑袋想了一会儿,说那你回来给我带糖。麦穗亲了亲她的额头,说好,带糖。
正月十二天不亮,麦穗就起了。顾长风送她去火车站。高长远从京市坐了一夜的火车先到了省城,和陆淑云一起等在出站口。麦穗到的时候,看见高长远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打盹,头歪着,身边放着一个旅行袋。陆淑云坐在旁边,看见麦穗就站起来招手。麦穗快步走过去,高长远也醒了,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说:“来了?车是六点四十的,还有半个钟头。”
顾长风把麦穗的包递给她,又把她的围巾紧了紧。陆淑云在旁边说,长风你回去吧,家里三个孩子还等着呢。顾长风点点头,说:“到了那边,给我打个电话。”麦穗“嗯”了一声。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从兜里掏出三个水果糖塞到麦穗手里,说:“给微微他们带回来。”麦穗攥着那三颗糖,忽然觉得鼻头一酸。她朝他挥挥手,说:“快回去吧,孩子该醒了。”
火车是早上六点四十的。站台上灰蒙蒙的,远处有晨雾浮在铁轨上。高长远走在前面,步子很稳,手里拎着旅行袋,袋子里装着陆淑云昨晚蒸的几十个肉包子,用油纸包了好几层,还热着。陆淑云走在麦穗旁边,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扭头看她一眼。麦穗穿着顾长风给她买的那件蓝布棉袄,领子竖起来,半张脸缩在围巾里。她看着站台上那些来来往往的旅客,心里头出奇地平静。这趟路,她走了二十多年,如今,终于要带着生身父母一起走回去了。
火车开动以后,陆淑云从布包里拿出三个煮鸡蛋,一人分了一个。麦穗剥了壳,把蛋黄掰成两半,递给高长远一半。高长远摆摆手说不要,麦穗说火车上一天一夜呢,您得吃点。高长远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窗外,省城的轮廓渐渐模糊,田野、河流、村庄、丘陵次第展开,像一卷慢慢铺开的水墨画。麦穗靠着车窗,看了一阵,就迷迷糊糊睡着了。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陆淑云和高长远并排坐着,脑袋靠在一起,也睡着了。麦穗把滑到地上的大衣捡起来,轻轻盖在他们俩身上。陆淑云醒了,睁开眼看了看,又把大衣往高长远那边拽了拽。麦穗说,妈,您也盖上。陆淑云说,我不冷,你盖。母女俩推让了一番,最后谁也没盖,就那么靠在一起看窗外黑漆漆的夜。
第二天中午,火车到了清水县城。
县城不大,火车站是几间灰砖平房,站前广场上停着几辆破旧的长途汽车。麦穗问了个推小车卖烧饼的大爷,说去清水村的车停在东边。她领着高长远和陆淑云上了一辆半新的长途车。车在山路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窗外一会儿是土坡,一会儿是河沟,路两旁的树都是光秃秃的,枝桠横斜着刺向灰蒙蒙的天。
麦穗看着窗外,说:“这条路,我当年逃出来的时候走过一遍。那时候是夜里,我什么也看不见,只知道往前跑。”
陆淑云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高长远坐在前面,没回头,但麦穗看见他的肩膀绷了一下。
车到清水村口,三个人下了车。村口那棵老柿子树还如麦穗印象里一样,冬天里,柿子树的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上还挂着几颗干瘪的红柿子,像几个小小的灯笼。
麦穗领着高长远和陆淑云往村里走。刚进村,迎面就碰上了在井台边洗衣裳的刘婶。刘婶是村里出了名的快嘴,眼睛也尖,远远就认出了麦穗,手里的棒槌往盆里一扔,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就迎了上来。
“哎呀,这不是麦穗吗?回来咋不提前捎个信儿?”刘婶上下打量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高长远和陆淑云,嗓门亮得半条街都能听见,“这二位是?”
“我爹娘。”麦穗说。
刘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堆得更满了,一拍大腿说:“这就是你亲爹亲娘啊!可算是见着了!”她凑过来压低声音,可那嗓门还是一点没小,“麦穗啊,你现在可是咱们清水村的名人了!大伙儿都说你有本事,当年一个人跑出去,如今嫁到了省城,男人是个大军官,首长级别的!你爹,哎呀,瞧我这嘴,现在应该喊麦叔了,上回从县里回来,逢人就说,说咱家麦穗在省城过上好日子了,婆家拿她当亲闺女疼,还让她去念夜校!大伙儿都说,这丫头打小就倔,倔得好,倔出了个前程!”
陆淑云在旁边微微笑了笑,没说话。高长远也朝刘婶点了点头。麦穗被她说得脸上发烫,说:“刘婶,您别听大伙儿瞎说,他就是个军人,不是什么首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