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后,麦穗给陆淑安的家里打了电话。
电话是麦穗的外婆接的。老太太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又远又近,颤颤巍巍的,说穗啊,你妈在你那儿好不好。麦穗说好着呢,就是忙,天天念叨要给您打个电话。外婆笑着说,让你妈别惦记,你舅一家从西北回京市来陪我过年了。你舅说,西北的羊肉带回来半只,包饺子吃。你表弟也长高了,成大小伙子了。麦穗问建军呢?外婆说建军在里屋帮你舅妈摆碗呢,等会儿我让他给你回个话。
过了几分钟,陆建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西北口音又掺着点京市腔,说姐!我在这儿给你拜年了!麦穗说,你小子,英语单词背了没有。陆建军说,大过年的你就问这个,你比我妈还狠。麦穗笑,说少废话,背了没有。陆建军说,背了背了,我上学期的英语竞赛成绩出来了,省级二等奖。麦穗“呵”了一声,说省级二等奖,那还不错。陆建军说,那可不,也不看是谁的表弟。麦穗说,你少贫,我开学就进高中班了,两年后京市见。陆建军的声音一下子正经起来,说姐,我在京市等你。咱们说好了的,谁也别掉队。
挂了电话,麦穗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外头的鞭炮声此起彼伏,漫天的雪花又飘起来了。顾长风走过来,把一件棉袄披在她肩上。麦穗靠在他怀里,说:“长风,你说两年后,咱们家是不是就真的能多两个大学生了?”顾长风说:“你和建军,一个都不少。”麦穗抬头看他,眼睛里映着院子里红灯笼的光,亮得惊人。她笑了笑,说:“对,一个都不少,还有长宁,三年后要再多一个大学生。”
大年初一早上,全家人又聚在一起吃饺子。顾家奶奶咬到了包在饺子里的铜钱,笑得合不拢嘴,说今年好彩头。知微见了也要吃,陆淑云就挑了个鼓鼓的饺子夹到她碗里,小丫头一咬,也咬出一枚铜钱来。顾家奶奶说,这丫头有福气。微微攥着那枚铜钱不撒手,说要给外公看。高长远把外孙女抱起来,说你攒着,以后买书。微微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说买书。
窗外,新年的太阳升起来了,把院子里的雪照得亮晶晶的。三个孩子在雪地里追着风车跑,风车呼啦啦地转着,像三朵开在冬天里的花。
年过得很快。
初三那天,高长远和顾明远在堂屋里下象棋,顾家奶奶坐在旁边看热闹。麦穗端茶进去的时候,高长远放下手里的棋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麦穗把茶放在他手边,说爸,你有事?高长远张了张嘴,又看了看顾明远和顾家奶奶,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麦穗,你跟麦满仓还有联系吗?”
麦穗端着茶盘的手顿了一下。堂屋里一下子静了,只有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顾家奶奶不说话了,顾明远也放下了手里的棋子,抬头看着高长远。
“有。”麦穗说,“我每个月都给他寄十五块钱。年前刚给他打过电话,他身体还硬朗,就是腰腿不太行了。”
高长远点了点头,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然后说:“我想去看看他。”
麦穗愣住了。堂屋里其他人也都愣了一下。顾家奶奶先开了口,说:“长远,你要去看麦穗的养父?”高长远说:“是,我想去。”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一番斟酌才说出来的。顾家奶奶看了看麦穗,又看了看高长远,说:“好,该去。”
高长远转向麦穗,说:“清水村离省城多远?”
麦穗想了想,说:“坐火车得一天一夜。到清水县城之后还得坐两个钟头的长途汽车。”
高长远说:“不近。”
“是不近。”麦穗说,“爸,您真要去?”
“去。”高长远说,“你养母做的那些事,不关他的事。我知道他把你当亲生闺女养大的。当年你能从那个家跑出来,也是他帮的你。我高长远欠他一份情。这份情,我得当面还。”
麦穗的喉咙有些发紧。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话来:“爸,您不恨他?”
“恨他什么?”高长远说,“他连你的身世都不知道,他从你裹在襁褓里把你抱回家那天起,就把你当自己的娃在养。你不是也说过吗,从小到大,麦满仓没打过你一下。你吃不饱的时候,他偷偷把窝窝头掰半块给你。你发烧,他半夜背着你去公社卫生所。这样的人,我高长远只有敬重,没有恨。”
麦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她站在堂屋里,一手端着茶盘,一手捂着嘴,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来。顾家奶奶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她手里的茶盘接过去放在桌上,又把她拉到椅子边上坐下。老太太的手粗糙温热,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说:“哭吧,哭吧,这是好事。天底下能有两个爹疼你,是你的福气。”
过了好一会儿,麦穗才缓过劲来。她抬起泪眼,看着高长远,说:“爸,您什么时候去?”
高长远说:“我初六得回京市。这样,我先回去把学校的事处理一下,正月十二咱们在省城碰头,一起坐火车去清水村。”
陆淑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堂屋门口,正拿围裙擦手。她朝麦穗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释然。“我也去。”陆淑云说,“我去看看他,当面谢谢他把你养大。”
顾长风从里屋走出来,刚才他在里面哄三个孩子睡午觉,出来正好听见后半截话。他走到麦穗身边,把手按在她肩上,说:“我部队里节后要拉练,调不出假来。路上你多照应着爸妈。到了那边,给我打个电话。”麦穗抬头看他,点点头,说:“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