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晚麦穗下夜校,他都准时出现在校门口那盏路灯底下。有时候早到十几分钟,他就靠在灯柱上等,手插在裤兜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尊沉默的哨兵。夜校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渐渐都认识他了,有人跟他点头,他就点回去;有人多看他两眼,他也不在意。有回门房大爷跟他搭话,问他是接谁的,他说接我爱人。大爷说哪个是你爱人,他说高麦穗。大爷“哦”了一声,拖了个长音,说那个学习最好的。顾长风听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说话。
十二月的夜风比十一月底又冷了几分,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似的。顾长风把棉衣领子竖起来,在路灯底下跺了跺脚。他今天到得早,学生们还没下课,门口空荡荡的,只有对过杂货铺里透出一方昏黄的灯光。他闲得没事,从兜里摸出麦穗抄单词用的小纸片看了看——今天早上她走得急,有一张落在桌上了,上面写着“fever, cough, headache, stomachache”,字迹工工整整的,像一排小兵列好了队。顾长风看了一遍,又照着背了一遍,把纸片重新折好放回兜里。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说话声。
“你看见没有,今天高麦穗穿的那件红毛衣,领口开那么低,生怕人看不见似的。”
“看见了,我不稀说她。你说她都结了婚生了孩子了,还天天往夜校跑,打扮得跟个小姑娘一样,也不知道给谁看。”
“打扮得再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靠那张脸。她数理化好,你当真是她自己考出来的?我听说她们班好几个男的天天围着她转,给她买吃的买喝的,数学题都是人家手把手教她的。这年头,长得好就是占便宜。”
“就是。最看不上这种人了,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勾三搭四的。在教室里跟这个说说笑笑,跟那个眉来眼去的,放学了还有男人在门口等着接。你说她丈夫知不知道?在部队里头当兵呢,一年到头不回来,自家婆娘在外头……啧啧。”
“可不是嘛,这不就是给解放军戴绿帽子嘛。”
两个女生边说边走,声音又尖又细,像两把锉刀在顾长风的耳膜上来回拉。她们没注意到路灯底下的这个男人,或许是看到了,但不知道他就是她们嘴里那个“在门口等着接”的人。她们拐进旁边的小巷子,笑声又尖又响地传过来,渐渐远了。
顾长风站在原地,没动。
他从兜里又摸出那张单词纸片,看了一眼。纸片上的字还是那么工整,是他媳妇一笔一划写出来的。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纸片被他攥得皱了起来。他低头一看,又慢慢松开,把纸片一点一点地抚平了。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下颚线绷得很紧,像刀削出来的一条直线。他站得笔直,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又很快散开。棉衣口袋里的手攥成了拳头,又松开了。
下课铃响了。
铁门打开,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麦穗混在人群里,远远地就看见了他,朝他招了招手,小跑着过来。她今天确实穿了那件红毛衣,领口根本不高,就是件普通的鸡心领毛衣,只是颜色鲜亮了些。那件毛衣还是去年顾长风的母亲周月琴给她织的,用的是从县百货公司买来的大红色毛线,图个喜庆。她小跑起来的时候,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脸上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等多久了?冷不冷?”她跑到他面前,仰着头问,鼻尖冻得微微发红。
顾长风看着她,没说话。他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给她围上,动作很慢,一层一层地绕,最后在她下巴处掖好。围巾上带着他的体温,麦穗被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乌溜溜地看着他。
“怎么了?”她瓮声瓮气地问。
顾长风摇了摇头,伸手揽过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饿不饿?回家路上给你买个烤红薯?”
麦穗笑了,声音闷在围巾里,像隔了一层棉花。“你什么时候学会买烤红薯了?”
“早就会。”顾长风揽着她走了几步,经过那两个女生拐进去的小巷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往巷子里扫了一眼。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收回视线,把麦穗的肩膀又揽紧了些。麦穗觉得有点奇怪——这人平时走路都是规规矩矩的,最多牵个手,今天怎么突然搂上肩膀了?她抬头想看他,被围巾挡着,只看见他绷着的下颚线,像一道冷硬的石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