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穗在门口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发酸。
这个男人带孩子宣布比赛结果宣布军事考核成绩一样郑重其事。他在外面是团长,在家里是全能选手——会做面条,会洗尿布,会给闺女扎小辫儿,会用竹竿搭跑道。他说的那句“你只管念你的书”,不是客套话,是真的把家里的所有担子都扛过去了。
顾长风抬起头看见了她,朝她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下班了?厨房里给你留了碗面,热的。”
麦穗“嗯”了一声,快步走进厨房,在灶台边上端起那碗用热水温着的鸡蛋面,低头吃了一大口。面有点坨了,但汤还是热的,荷包蛋也是溏心的。她吃着吃着,一滴眼泪掉进了汤碗里,溅起了一小圈油花。她赶紧抹了一把眼睛,又吃了一大口。
外面传来顾长风的声音:“下一轮比赛,项目——扶着走。各就各位。”
然后是三个孩子咿咿呀呀的叫声,和陆淑云周月琴的笑声。
麦穗把碗里的汤喝得干干净净,擦了擦嘴,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厨房。她走到院子里,在知微的跑道上蹲下来,朝闺女拍了拍手。
“微微,到妈妈这儿来。”
知微摇摇晃晃地转过身,看到妈妈蹲在前面,小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张着两只小胳膊,跌跌撞撞地朝麦穗扑过来。走了三步,腿一软往前栽,麦穗一把接住她,顺势把她抱起来,在小脸蛋上用力亲了一口。知微咯咯地笑,口水蹭了麦穗一脸。
顾长风站在跑道那头看着她们娘俩,把手里的皮球抛给老大,拍了拍手上的灰,朝麦穗走过来。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眼角没擦干净的泪痕抹掉了,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怎么了?”
“没事。”麦穗把脸埋在小念的小身子上蹭了蹭,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副笑脸,“面坨了。下回给我重新下一碗。”
顾长风看了她两秒,没戳穿她。他点了点头,说好,下回给你做现煮的。然后他转过身,对着三个孩子拍了拍手,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全体都有——进屋洗手,准备喝水喝奶!”
三个孩子齐刷刷地扭头看他,虽然谁也不知道“全体都有”是什么意思,但爸爸的声音响亮又干脆,听着就让人想跟着走。老大率先往堂屋的方向爬去,老二跟在后面,老三在麦穗怀里扭来扭去,指着哥哥们的背影喊“等——等”,意思是她也要去。
麦穗把闺女放在地上,让她跟着哥哥们爬,自己站在院子里,看着顾长风弯腰把三个孩子一个一个拎起来放在门槛里面,像老鹰捉小鸡一样利索。夕阳的余晖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暖橙色,堂屋里传出三个孩子的笑闹声和顾长风低沉的笑声,还有陆淑云招呼喝奶的喊声。
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色。
十一月底的傍晚,天黑得早,西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慢慢地暗下去。可她的心里头亮堂堂的,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不会灭的灯。她想起沈大夫说过的话——学医不怕慢,就怕站。她觉得,过日子也是一样的。不怕慢,不怕难,只要家里有这个人,她就什么都不怕。
吃完饭麦穗赶忙赶到夜校上课,刚从夜校出来,就看到顾长风现在门口等她,看到顾长风,她的心里暖暖的,觉得自己真幸福,从夜校回来,麦穗晚上的学习时间还是雷打不动。麦穗坐在堂屋的方桌前,摊开英语书和单词本,用顾长风送的那支英雄牌钢笔抄单词。
十点钟,她合上书,正准备关灯,堂屋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顾长风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身子,头发翘得比下午更厉害了,眼睛半眯着,一看就是刚从睡意里挣扎出来的。
“你还不睡?”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睡意。
“正要睡。你怎么起来了?”
“没你,睡不踏实。”他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英语书,“学到哪儿了?”
“秦老师说下周要测验,我今晚多背了十个单词。”麦穗把单词本推给他看,语气里带着一点求表扬的小骄傲。
顾长风接过单词本,从第一个单词开始挨个考她。他的英语发音不算特别标准,带了点中国人说英语时特有的硬朗劲儿,但每个单词都念得清清楚楚,一个音都不含糊。麦穗一个一个地拼出来,十个单词对了九个,错了一个“stomachache”,中间多拼了一个字母。
“这个不对,”顾长风指着那个单词,“胃痛,stomachache。你多写了一个o。”
麦穗低头看了一眼,懊恼地拍了拍脑门,拿笔在单词旁边画了一个叉,又重新拼了一遍。顾长风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没说话,只是把单词本合上放在一边。
“行了,今天就到这。睡觉。”他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麦穗把手放进他掌心里,被他一把拉起来,顺势带进了怀里。他低下头,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她头发上有油烟味、药材味和一点点墨水味,混在一起,是专属麦穗的味道。他在团里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脑子里偶尔会闪过这个味道,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辛苦你了。”麦穗贴着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白天带了一天孩子,晚上还要考我单词。”
“不辛苦。”顾长风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沉沉的,带着点笑意,“比你一个人怀三个省劲儿多了。”
麦穗没说话,把脸往他怀里埋得更深了一些。
窗外的月光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枝枝丫丫的,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整条巷子都睡了,偶尔传来一声狗叫,又很快安静下去。堂屋里只有两个人静静的呼吸声,和墙上那架老座钟滴滴答答的走针声。
过了一会儿,麦穗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夜校那个赵志强,”她说,“今天上课的时候跟我道歉了,说那天放学的事是他不对,他以后不会再那样了。还说他找到对象了,是供销社的售货员,叫刘什么我忘了。”
顾长风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表情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但麦穗注意到他的肩膀松了一点——那是一种很细微的、卸下了什么东西之后的松弛。他“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地说:“那挺好的。祝他幸福。”
麦穗看着他那副故作淡定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你这个人,明明在意得不得了,装什么大度。”
顾长风没反驳,拉着她的手往卧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翻开的英语书,又看了一眼麦穗。
“以后你下了课,我去接你。”他说,“不是不放心你,是不放心别人。”
麦穗在昏暗的过道里无声地笑了。这个男人的醋意来得像雨季的山洪,看着平平静静的,底下的暗流能把石头都冲走。她不讨厌这股醋意——不但不讨厌,心里头还有一点小小的、不肯承认的得意。
“行,”她说,“以后你来接我。不过你得保证,不许在夜校门口按喇叭,影响不好。”
“那怎么叫你?”
“你站在门口等就行了。”
“行。”顾长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穿便装。”
“为什么穿便装?”
“军装太显眼。你们同学看到了,又要说高麦穗的男人来了。”他顿了顿,“影响不好。”
麦穗终于憋不住了,在卧室门口笑弯了腰。这个男人,连吃醋都吃得这么有理有据、一本正经。她笑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踮起脚在他下巴上啄了一口。
“顾团长,你这醋劲儿收一收,明天还要早起给三个小兵做训练呢。”
顾长风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终于弯了起来。
“收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