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报告递上去的第三天,顾长风接到通知,团里要派他外出公干,为期一周。他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麦穗送他到院门口,把昨晚包好的几个鸡蛋饼塞进他包里。顾长风接过包的时候,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说了句“等我回来”,转身上了吉普车。
麦穗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巷口的薄雾里,心里莫名空了一下。她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每天早晚有他接送的日子,习惯了他开车时偶尔从后视镜里投来的目光,习惯了他在饭桌上默默把汤碗往她面前推的手势。习惯这种东西,比喜欢更磨人。
上午,顾母从单位请了半天假,跟麦穗坐在院子里择菜。石榴树的新叶已经长满了枝丫,阳光透过叶缝洒在石桌上,斑斑驳驳的。顾母择着择着,忽然放下手里的豇豆,抬起头看着麦穗。
“丫头,长风出差去了,趁这几天,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麦穗抬起头,手里还捏着一把择好的豇豆。
“结婚报告批下来是迟早的事,政治审查那边我去催过了,问题不大。报告一批,接下来就该办正事了。”顾母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桌上,声音柔柔的,却有一种当家主母的笃定,“亲事不能光是我们顾家说了算。按规矩,我们得上你家提亲。”
麦穗的手指微微攥紧了。她想起那个破败的院子,塌了半边的鸡窝,糊着破报纸的窗户,还有那个蹲在井边剥蒜的女人。她跑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想,只想活着。现在有人要对她说“提亲”两个字,她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儿提。
“妈,”她把豇豆放进菜筐里,声音很轻,“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一些。”
“我知道。”顾母把手覆在她手背上,那双手不像是常年坐办公室的,温软而有力,“你爹是个好人,是你娘不地道。但这些规矩不能省。我跟你爸商量了,等长风回来,咱们一块儿去一趟。你爹那边,长风早就见过了,按规矩该带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你爹疼你,我们得让他看看,他闺女嫁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家。”
麦穗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摩挲着。她想起了她爹佝偻的背影,想起他在火车站站台上冲她挥手时花白的头发在风里翘着,想起他说“爹对不住你”。她不知道她爹回去以后怎么样了,有没有跟那个女人吵,腰还疼不疼。她只给沈大夫的诊所打过一次电话,她爹在电话那头说“都好,别惦记”,可她听出了他声音里的疲惫。
“好。”她说,“我给我爹写封信,让他把家里收拾收拾。”
顾母笑了,拍了拍她的手背:“这就对了。”
信是托人捎回去的。麦穗没有写太多,只说结婚报告快批下来了,顾家要上门提亲,让她爹把堂屋打扫干净,别让顾家的人看了笑话。信的末尾,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写了几个字:“爹,保重身体。”
信到的那个下午,麦满仓坐在门槛上,捧着信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他虽然识字不多,但闺女的字他认得,一笔一划都认得。看完信,他站起来,把信纸折好放进棉袄内兜里,走到屋里,把靠在墙角的那把瓦刀拿起来掂了掂,又开始翻箱倒柜,把仅有的两件干净衣裳从柜子里扯出来,挂在窗前抖了又抖。
麦穗她娘正蹲在院子里洗衣裳,晒得通红的手指攥着洗衣槌,有一下没一下地捶着石板上的衣襟。她把槌子往盆里一砸,水花溅得到处都是,粗声粗气地嘟囔:“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收拾什么衣裳?”
“顾家要来提亲。”麦满仓把一件灰布棉袄抖开,头也不回。
院子里的捶衣声停了。麦穗她娘蹲在井边,手里的洗衣槌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走马灯似的换了好几样——先是愣,再是疑,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是酸还是恨的复杂神色上。她猛地站起来,洗衣槌咣当一声掉进水盆里,水花溅了她一裤腿。
“提亲?提谁?提那个死丫头?那姓顾的团长——真要娶她?”
麦满仓没理她,继续抖他的衣裳。
“她怎么那么好命!”她娘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脸上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欣慰,而是一种被嫉妒烧得扭曲的愤恨,“名声都烂成那样了,还能嫁这么好?全村人都在背后戳她脊梁骨!王大柱那边到现在还说我赖了他的彩礼,她倒好,跑到城里去,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把人家团长给套住了——她怎么这么好命!这么好的事,怎么就轮不到我的麦芽!”她的眼珠飞快地转了两圈,忽然闪出一种精明又贪婪的光,“不行,这么好的亲事不能便宜了那丫头。她不是我亲生的,咱们麦芽才是正经的好姑娘。那死丫头名声烂成那样都能攀上团长,麦芽比她漂亮百倍,这好事凭什么让给一个野种?”
麦芽正坐在门槛上嗑瓜子。听到这里,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抬起头看着她娘,那张圆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意外,最后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可不是嘛。”她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站起来,眼珠一转,嘴角浮起一抹算计的笑,“娘,你说的对。等顾团长来提亲时,我要打扮得最好看,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年轻貌美,不能让他被我姐给骗了。”
麦满仓攥紧了手里的灰布棉袄,猛地转过身。那把瓦刀不知什么时候被他从墙角抽了出来,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没有举起瓦刀,只是把它往门槛上一拍,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顾家来提亲,提的是麦穗。跟麦芽没关系。你们俩敢在人家上门的时候出什么幺蛾子,别怪我翻脸。”他顿了顿,目光从女人脸上移到麦芽脸上,“麦穗是我闺女。谁说她是野种,我麦满仓就跟谁没完。”
麦穗她娘被那把瓦刀吓了一跳,退后一步,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再吱声。但麦穗她娘那眼神,麦芽那眼神,麦满仓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认输的眼神。那是暂时被压住了、心里还在盘算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