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穿越太平洋上空的云层时,王彦正靠在舷窗边,手里翻着一份队医传真过来的检查报告。右脚踝一级扭伤,没有结构性损伤,预计休养两到四周。不算严重,但对于一个靠跑跳和爆发力吃饭的四号位来说,脚踝是全身最脆弱的关节之一。
他把报告折好放进口袋,闭上眼睛。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机舱里的灯光调得很暗,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填满所有空隙。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他不叫王彦,如果他没有这张中国面孔,篮协还会这样理直气壮地打电话来兴师问罪吗?这个念头只停留了片刻就被他掐灭了。这种假设没有意义。他叫王彦,他是中国人。
第二天上午,北京,崇文区幸福大街。篮球运动管理中心的大楼还是那副老派机关单位的面孔——灰白色的外墙,略显陈旧的走廊,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茶水混合的味道。会议室里,长条桌的一侧坐着四个人,阵仗比他预想的更正式。信兰成坐在正中间,发际线后退得厉害,脸上的表情像一块被拧紧的湿毛巾,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他左手边是胡加时,右手边是徐岚,张雄坐在最边上,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笔帽还没摘。
王彦把检查报告推到桌子中央。徐岚第一个拿起来翻看,他翻页的动作很快,扫了几眼之后明显松了口气,把报告递给信兰成。张雄凑过去看结论部分,眉毛从紧锁变成了微微上扬:“一级扭伤,两周?”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喜,像是在菜市场砍到了意外的好价钱。
信兰成没有表态。他把报告放在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王彦:“王指导,感谢你亲自跑一趟。阿联是我们最重要的球员,他的健康直接关系到国家队今年的任务。既然伤情不严重,我们可以不要求他立刻回国。但有一个条件——他的上场时间必须严格控制。场均不能超过二十分钟。”
王彦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他不急不缓地放下杯子:“信主任,NbA的比赛强度和cbA不一样,用固定时间去限制一个球员不现实。阿联是首发四号位,他的轮换是融入整支球队战术体系的。强行限时会打乱整个轮换节奏,对他的成长也不利。更重要的是——他的进步,各位领导也看到了。没有足够的比赛时间,就没有现在的易建联。而这个易建联,才是国家队今年奥运会真正能用得上的易建联。”
“进步?进步是建立在伤病风险上的吗?”胡加时冷哼一声,“你们这些职业队老板,嘴上说培养,实际上就是把球员往死里用。受伤了就往伤病名单上一放,等你养好了再接着用。国家队的任务谁来管?”
王彦没有看他。他的目光始终落在信兰成身上,因为他知道这个房间里谁才是最后拍板的人。信兰成还是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王彦意识到自己需要进行一次博弈——不是解释,不是争辩,而是把所有筹码摊到桌面上。
“信主任,我理解国家队的任务压力,也理解各位领导对阿联的重视。但我必须把立场说清楚:如果阿联不能在NbA完整的打完整个赛季——包括季后赛——那我只能考虑在赛季中期将他交易到一支能满足篮协要求的球队,或者直接买断他的合同。这不是威胁,这是现实。我不可能让一个不能陪球队战斗到最后的球员,留在骑士的名单里,这是对骑士队其余所有球员的不尊重。”
会议室的空气骤然收紧。张雄的笔帽终于摘了下来,但没有写字。徐岚低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似乎在研究木材的纹理走向。胡加时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信兰成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所有人都闭嘴的厚重感:“完整赛季——包括季后赛?”
“包括季后赛。阿联需要和队友们打到最后一场。这对他自己的成长,对他在国家队的话语权,都有好处。一个打过NbA季后赛硬仗的易建联,回到奥运会的赛场上,心态和自信是完全不同的。”王彦的语气平静而笃定。
信兰成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这个房间里所有人都知道,这就是最终决定。“让他打完赛季。但篮协保留监督权,我们会派一名医疗人员常驻克利夫兰,实时监测他的身体状况。如果出现高风险伤病预警,随时召回。相关费用——王指导,你们出。”
王彦看着信兰成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可以。费用骑士承担,监督员可以参与日常训练的负荷管理讨论,但无权干涉教练组的轮换决策。人选需要双方协商确定,我不接受一个不懂NbA训练体系的人在场边指手画脚。”
信兰成点了点头,算是成交。但会议并没有结束。胡加时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用一种闲聊的语气开了口:“王指导,说到人才——你们队里那个林书豪,最近打得不错。他是华裔,有中国血统。篮协这边一直在考虑归化的问题,你觉得他怎么样?”
王彦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来了。他心里冷笑了一声,这是篮协的老套路——正事谈完了,顺便办点私活。摘桃子永远比种树轻松,归化一个已经在NbA打出名堂的林书豪,比培养十个年轻后卫都更省时省力。
“林书豪的归化问题,我个人不干涉。这是球员自己的选择,也是篮协和他本人之间的事情。我可以提供沟通渠道,但不会帮任何人去‘说服’他。他有自己的职业规划和个人意愿。”王彦把“说服”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胡加时眯起眼睛:“王指导,话不能这么说。你是中国人,骑士现在又是NbA最受中国关注的球队。为中国篮球做点贡献,不是应该的吗?林书豪如果能归化,对中国篮球的意义——”
王彦举起一只手,截住了后面的话。他已经听够了“为中国篮球做贡献”这句话,这句话在不同的人嘴里可以有不同的含义——有时候它是理想,有时候它是遮羞布。“胡主任,我可以为中国篮球做贡献。这样吧——我每年出资赞助一批有天赋的留洋小将,提供训练资源和奖学金,帮助他们去欧洲或美国的篮球学院深造。这是我能做的。但国内的青训项目,包括各级联赛——我不懂,我也帮不上忙。”
他说“帮不上忙的”的时候,目光从胡加时身上移到了信兰成身上,然后收回。不必多说,在座的人都听得懂言外之意——国内的青训资金,有多少真正花在了球员身上,你们比我更清楚。他是来谈篮球的,不是来谈审计的。
信兰成的表情依旧是那块拧紧的湿毛巾,但他没有反驳,只是说了一句:“留洋赞助,这是好事。回头让人对接一下具体方案。”然后站起来,伸出手,“辛苦了,王指导。阿联就拜托你了。”
王彦握住那只手,掌心的触感干燥而短暂。走出大楼时,北京冬天的阳光白晃晃地照在灰白色的墙面上,空气干燥而寒冷,和克利夫兰那种湿润的湖风截然不同。他站在台阶上,对着天空吐出一口白气,然后掏出手机,给克里斯发了条短信:“谈妥了。阿联赛季留队,篮协派监督员,费用我们出。顺便我答应每年赞助一批留洋小将。”
克里斯的回复几乎立刻弹了回来,只有两个字,一如既往的简洁:好的
王彦看着屏幕,忽然笑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向停在路边的车。窗外的北京城灰蒙蒙的,车流在四环上缓慢蠕动,但他此刻想的是他刚才在会议室里说的每一个字。他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体制。但他在体制的缝隙里,给易建联抢回了一个完整赛季,给林书豪守住了自己做选择的权利,给那些还在国内等着被发现的年轻天赋们留了一条出去的通道。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