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指导，易建联的受伤，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胡加时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一种长期居于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质问语气。没有寒暄，没有过渡，甚至连“你好”都省了，开口就是追责，仿佛电话这头是一个犯了错的下属。
王彦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刚开完赛后新闻发布会，西装外套还没脱，更衣室里的球员们正在收拾行李，说话声透过门缝隐约传来。他靠在更衣室外的墙壁上，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把所有即将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喉咙深处。
“胡主任，您好。阿联的伤情正在检查，具体结果还没出来，我现在没办法给您一个准确的答复。等队医出详细报告，我会第一时间同步给您。”王彦的语气平稳、客气，字与字之间留着恰到好处的间距，像一个在体制内混了二十年的人才会用的腔调。
“同步？等同步就晚了！”胡加时的声音拔高了半拍，“王指导，易建联是中国队今年奥运会的绝对核心，他要是出了什么问题，这个责任谁来担？我们当初同意他签约骑士，是看在你也是中国人的份上，结果你让他场均打那么长时间，现在受伤了——你说，这是不是过度使用！”
过度使用——这四个字像一把早就准备好的尺子，不管你怎么解释，他直接先把尺子架在你脖子上。王彦靠在墙上，用力揉了几下眉心。胡加时这套话术他前世已经听过太多遍了：先定调，再问罪，把你架在“自己人”的道德框架里，让你自己辩解，辩解的过程就是让步的过程。
“胡主任，阿联本赛季场均出场时间是在合理范围内，我们有全联盟最专业的医疗和训练团队在监控每一位球员的身体负荷。他在骑士的成长也是有目共睹的——上赛季在奇才场均不到六分，现在场均十六分八个篮板，防守端进步尤其明显。没有足够的比赛时间保证，这种进步是不可能发生的。而他的进步，对于国家队完成奥运会的任务来说，是有利无害的。”
他特意在“有利无害”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他知道和篮协打交道不能用感情，要用利益——指标、成绩、任务，这些才是他们听得懂的语言。
果然，电话那头的语气松动了一点。胡加时哼了一声，没有立刻反驳。王彦趁热打铁：“而且阿联自己也不想走。他在骑士找到了自己的角色和节奏，如果现在中断，对他个人和国家队都是损失。这样吧——队医今晚会出详细检查报告，明天一早我发给您。”
“就发给我？”胡加时的语气再次拔高“关系到整个中国篮球命运的事情，你就仅仅是发给我？王指导，还是劳烦你明天跑一趟吧，兰主任也想跟你好好聊聊，关于易建联的问题。”
“那行，我明天回国。”王彦无奈的叹了口气，忽然心里涌上一阵疲惫。
对面仅仅应了一声，就挂断了电话。
王彦把手机放进口袋，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走廊里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鸣声，照得白色的墙壁泛着冷光。
一股酸涩的东西从胃里翻上来，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委屈？不准确。是那种你明知道前面是坑还要往里跳、跳完之后还要说服自己这坑跳得值的感觉。
他为什么非得给易建联这个机会？明明知道篮协是什么样的做事风格，明明知道和这些家伙打交道有多麻烦。他是重生过一次的人，上一世他亲眼看着中国男篮一步步溃败，亲眼看过后姚明时代的滑坡有多惨烈。
他大可以安安稳稳地做他的NbA总经理，把选秀和交易做到极致，把骑士打造成一支王朝球队，然后以一个“传奇”的身份笑看云卷云舒。何必非得跟中国篮球这摊浑水搅在一起？这里的病灶不在球员，不在教练，在一个更深的地方——一个他能看见、能分析、却永远无法撼动的地方。
谁都知道中国篮球的问题根子在哪。官僚主义，短视，只看成绩不看过程，把球员当耗材，把青训当面子工程。这些他都清楚。但清楚是一回事，站在岸上袖手旁观是另一回事。他有机会改变一点点——哪怕只是让易建联在正确的体系里打出自己的价值，哪怕只是让林书豪早点爆发证明一个有着中国血脉的后卫是能在NbA站稳脚跟的，哪怕只是给后来者多一点点希望。
这就是他给自己的理由。很蠢，但够用。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更衣室的门走了进去。球员们的目光转向他，他简单地交代了几句下一场的安排，然后对布登霍尔泽和科尔点了点头，示意他们盯着球队飞回克利夫兰。他自己则订了最近一班飞往北京的航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