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肤黑得发亮,唯有牙齿白得晃眼。
“里长好。”
众人齐刷刷躬身,声音洪亮。
牛山眼底血丝未退,却透着喜色。
“熬了一宿,累坏了吧?”
“赶紧回去歇息,别误了事。”
一名汉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里长放心!”
“侯爷待咱不薄,谁敢偷懒?”
“一晚上,挖出五千斤煤!”
“连监工都夸咱们手脚麻利!”
牛山重重点头,眼眶微红。
日子,终于有了盼头。
不过十天,这村子变了天。
前几日,汉中侯的新令到了。
挖矿。
铁矿大伙熟。
但这黑石头是啥?
没人知道。
但侯爷让挖,就得挖。
规矩简单粗暴。
夜班,十钱一日。
白班,六钱一日。
管饭。
吃的不是糙米粟谷。
是白白胖胖的大馒头。
配着酸辣红薯叶、脆爽腌黄瓜。
还有实打实的咸肉!
那是真肉啊!
全村汉子听了,眼珠子都红了。
恨不得把命拴在矿坑里。
可惜,侯爷有严令。
农事优先。
祥瑞之事,关乎国运。
任何人不得荒废田亩。
如今,牛山每天早起第一件事。
就是去田埂溜达。
看着嫩绿芽苗破土而出。
心里那叫一个踏实。
村里还建了公共茅房。
严禁随地大小便。
侯爷请人教他们沤肥。
那些脏东西,浇地能养肥。
原理听不大懂。
但侯爷指哪,他们就打哪。
五百斤原煤一结,还能多领一钱银子。
这年头,谁家能指望这点碎银?可牛家如今,日进斗金都不为过。
壮劳力下井,一趟下来保底十文,加上提成,十一文稳当进兜。
就连还没够着门槛的娃子,也没闲着。
背着小竹筐,钻进深山大沟里捡乌梅、采野葡萄。
乌梅价高,两文一斤。
野葡萄便宜些,一文一斤。
手脚勤快点,一天摸个四五文不是梦。
就算手气背,混个两三文糊口也够了。
搁以前,谁敢信?
连刚断奶的小屁孩,都能换钱买糖吃?
婆娘们也不清闲。
在家洗净果浆,送到酿酒坊去。
现称现给,绝不拖欠。
外头人只晓得侯爷是个神人,拿那些烂果子酿出了神仙水。
至于别的?不懂,也不敢问。
反正日子是越过越滋润了。
一日十几文的进项,顶得上以前半个月。
家里灶台都生着热乎气,矿上管饭,省心。
牛山咽下一口滚烫的热水,目光如鹰隼般扫向身后。
那边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贴着岩壁挪动。
侯爷立下铁律:生水入口,直接滚蛋。
这规矩大得离谱,可没人敢犟。
哪怕从未见过那位仙长真容,底下矿工敬他怕他,更感恩戴德。
牛山眉头锁成了川字。
“二狗!”
这一嗓子吼得地动山摇。
那身影猛地一僵,讪讪地转过身。
“老里长……”
“口罩呢?”
牛山指着对方空荡荡的脸颊,眼神凌厉。
这是侯爷定的死规矩。
入井前,麻布蒙面,遮住口鼻。
楚君立想得周全。
这黑乎乎的矿坑里,粉尘漫天。
后世那是要命的大病,尘肺病,一旦沾上,神仙难救。
为了这群卖命的乡亲,他宁可被骂矫情,也要强推这口罩令。
干满一个时辰,必须出来清洗消毒。
违者,滚出矿场。
哪怕回家种地,也不能年纪轻轻咳出一身病。
虽说不透气,闷得慌,但大伙儿服气。
执行起来,半点不含糊。
二狗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破布。
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老里长,这布……破了。”
“破了?”
牛山接过来一看,果然破了个大洞。
随手一挥,破布像飞镖一样甩了出去。
“侯爷怎么交代的?破了就找丑夫换新的!”
“谁让你拿针线缝缝补补的?土法子不卫生!”
“这事儿关颜面,弄不好,全村的脸都要丢尽!”
现在各村都在暗暗较劲。
拼产量,比谁的煤挖得多。
上面还放了话,等时机一到,炼钢炉、造纸厂统统安排上。
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好日子。
汉中郡的荒原上,死气早已散尽。
取而代之的,是彻夜不息的人声与劳作声。
挖矿、垦田、夯土筑墙,琐事堆叠如山,却让人心里踏实。
最眼红的莫过于那些入选匠籍的大师傅们。
有了官身庇护,每日在丑夫手下干活,日薪十五钱稳稳到手。
这数字看得旁人心头滴血,恨不得把自己也塞进匠籍里去。
牛山连连点头,眼神中透着敬意。
“回去先把身子洗干净,歇息一晚。”
“正事要紧,别贪睡误了时辰。”
“谨遵吩咐!”
他郑重应下,顺手抹去眼角因激动溢出的泪花。
东方天际,红日喷薄而出。
金光洒在脸上,牛山只觉得心头滚烫。
他还想多活几年。
想看百姓粮仓满溢,再无饥馑之忧。
更想看那亩产万斤的神迹降临人间!
若能再见那位仙家一面……
哪怕今日折命在这汉中侯府前,他也甘之如饴。
……
……
咸阳宫深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一捆捆亚麻纸呈奏章状,被恭敬地搁在御案之上。
始皇帝指尖划过纸面,瞳孔骤缩。
“汉中矿场开工,日产铁煤近五万斤!”
“白日工价六钱,夜间十钱,一日三餐自理。”
“匠人修房建舍,祥瑞已现。”
“啪嗒。”
手中捏着的肉脯掉落桌案,他却浑然不觉。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迸射出惊人的亮光。
这就是商贾的力量?
不,这是撼动国本的奇迹!
日产五万斤铁煤,这等产量足以让任何 疯狂。
想起前几日敖昌的抱怨,秦始皇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那家伙嫌楚君定价太高,煤炭一斤竟要两千钱。
若按此价烧炼,每日支出高达两千钱。
给不给?
必须给!
咸阳城外,三座巨型炼钢厂拔地而起。
全凭楚君一人监工验收,未得他点头,钢铁不入炉。
目前尚在试炼阶段,需验证鼓风效果与炉体稳定性。
既然是测试,总得烧燃料吧?
燃料从哪来?
唯有楚君手中!
整个大秦,独此一家,别无分店。
两文一斤,童叟无欺。
为了扭转汉中贫瘠局面,楚君此前豪掷四百万钱。
这笔巨款,一半来自陛下赏赐,一半是他自己掏腰包。
建矿、购乌梅山葡萄、杂项开支,十几天下来,积蓄见底。
如今既然有销路,岂会白送?
买!
秦始皇当机立断,朱笔一挥:
“先取十万斤!”
二十万钱迅速到账,缓解了楚君的部分压力。
但他心里清楚,这点量根本不够塞牙缝。
那三台炼钢炉皆出自他手,十二个时辰连轴转。
加上鼓风机助燃,日均耗煤量至少四千五百斤起。
撑不过二十天,这批货就得清空。
大秦的炼钢炉如今运转得风生水起。
嬴政生性多疑,可面对这等实打实的利好,他非但没忌恨,反而心生扩张之意。
既然好使,那便多建几座!
这念头一起,所需的物资便如天文数字般飙升。
起初是煤炭,紧接着,铁矿石成了紧俏货。
汉中地界的巨变,让这位千古一帝尝到了甜头。
昔日饿殍遍野的流民,如今竟能顿顿见荤腥。
虽说是腌制的咸肉,且分量有限,但对于常年吃不饱饭的老百姓而言,已是天大的恩赐。
民间早有传言,说百姓们已将楚君奉若神明,日夜供奉。
寻常臣子若有此等声望,便是功高震主,迟早是个死字。
但在嬴政眼里,楚君不同。
此人从未让他失望过。
“善!”
嬴政龙颜大悦,当即降下旨意:“赏汉中侯黄金五十万斤!”
“晋封食邑两千户,赐丝帛五十匹!”
这道圣旨刚要发出,治粟内史高腾便跪伏在地,脸色尴尬至极。
“陛下,这……恐怕不妥。”
嬴政眉头微蹙:“何意?”
高腾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眼下国库吃紧。
刑徒与民夫每日消耗粮草惊人,修长城、筑骊山陵墓,皆是吞金巨兽……”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陛下又要北击匈奴,炼钢炉初成,急需开采铁矿……此时再行重赏,实在力不从心。”
并非真的一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