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夜探
城里住了几日,动身的日子他盘算了两回。本打算看完那封急件就走,脚却没往北抬。
峰上偏院那只木匣,匣盖上那个掌印,压在匣边要赶早送出去的急件,他还想弄的仔细些,另外这帮主的行踪还没有打探清楚
住处换过两回。头两日东街;再挪南门里头,都是天擦黑才搬。
东街热闹,南门里头杂。两处都挨着人来人往的去处,挑担的、推车的,一拨接一拨,没人多看他一眼。
专挑进出人多的小店住。掌柜招呼,伙计领路;一转身就丢在人堆里。这种店好。找不着,才好!
白日他也不闲着。茶摊上坐一晌,酒肆里坐一晌;专拣人多的角落坐着,听隔桌的人把峰上那位翻来覆去地闲扯;说到激处,两个汉子争得脸红脖子粗;茶碗拍得山响。
临桌一个把茶碗一顿,瞪眼道:“峰上那位,近来露面少了!”另一个把茶壶一拖,拖着长音道:“爱——清静呗。”
“清静?”前一个把脖子一梗,“帮主心里装着大事,哪有空见人!”
另一个噎了半晌,咕哝道:“你见过?”“你没见过,我就见过了?”话到这儿,两个人都没了声。各自喝茶。
话都说得圆。圆得没一处能落地——这也能信?他不多问;添了茶钱,坐着听下一桌。他心里骂了句:他娘的——一城的人,嘴都抹了蜜!
钱庄外头他去过一趟。换两贯零钱。数了两遍,收好。
柜台里头两个人压着嗓子。一个咂咂嘴道:“帮主近来,不瞧细账了。”另一个左右看看,把嗓子压得更低:“按月只催北运的数。数目一次比一次紧。”
北运的数。北运的是什么?他把空手揣进袖子里,一句没接。出门拐过墙角,脚下顿了顿。又是北运!
二更天,他出的城。正路上的灯和卡子,绕着走。城墙根底下摸上山,台阶修得齐整,隔一程一盏灯,灯底下坐着哨;他上一段停一段,等哨换过再上;哨位在哪儿,换班隔多久,都记下了。
行囊背上肩,短刀掖进腰里。他这就把自己扮成了一个走脚的。
后山崖边叫他寻出一条窄道。草倒向一边——是叫人踩出来的!从这儿上下,比正路少走一半。
头一晚,他伏在偏院屋脊上。赶上一场议事。
堂上那人起身受礼,抬手拍板。话说得不多;句句落准,一句废话也没有!堂下几十双眼睛,都盯在他一只手上。他是谁?
堂下摆开几张案子。报事的人一个接一个。铁厂进料多少;关卡收数多少;礼单谢恩几笔,桩桩有着落,一件也不拖!那人听了就办;办完把手一抬,人就退下去。
有个报铁厂的站起来道:“这个月的料,月底到齐!”又一个报关卡的道:“收了两千一百贯,一文没短!”捧礼单的躬身上堂,哈着腰道:“帮主,南边堂口的一点心意。”那人抬手道:“放下!”
侧门又抬进两抬东西。红布盖着。管事的接了单子,在册上记一笔;往怀里一塞,嘀咕道:“账上添一笔,错不了!”
偏院墙外,车夫蹲在墙根,等着领赏钱。凑上去,哈腰道:“管事,赏钱……”管事的摸出几文,头也不抬;丢过去道:“拿去,嘴闭严!”
那人穿得讲究。手上没什么茧;走路脚跟发虚,坐下起身,衣角一摆。使唤人的做派,装得出来,藏得住?
院里的灯次第撤下去。管事领着人退到门外。巡夜换了班,间隔比他想的松。
他从檐下挪到窗边。近了。里头的话听得清了。一句“就这么办”,轻飘飘落下来,砸在他耳里,嗡嗡响。
瓦凉。露水重。膝头渐渐湿了。他一动不动,像块瓦。
那人背对着灯翻纸。半晌没回头。窗纸上只剩他一个影子,晃都没晃。
退回崖边。夜风从底上来。他站住,喘了口气。
先前那夜在城外湖边,挨过一掌。他记得清——那人手底的劲,现在想起来还烫手!
快成那样。追得上谁,甩得脱谁?这个强,逞不得!
檐下蹲久了,腿哪有不麻的。有一回他起身起得急,脚下发虚,手抠住瓦棱才稳住,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滴。他多久没合眼了?
陆展元伏回原处,把气匀匀;等人走干净了才退。
第二夜换条道。议事散得早;那人没回正屋,顺着回廊往内院去,进的是东头一座院。
隔一夜再看,那人进的又是西边一处。
连着三夜,内院里亮灯的屋,回回不一样。头一夜东,第二夜西,第三夜南头。
天快亮,他从内院墙外过。墙根晾着两件女子的衣裳:一件素的,一件水红。窗台上一只脂粉盒,没盖严。
墙里传出木梳刮过头发的响动。簌簌地响。响了半晌。
院角蹲着个小丫鬟,低头洗梳子。一个婆子端着一盆水出来,见他这身脚夫打扮,只当送柴的;抬手打发道:“送柴的?走东边角门!”
他低着头应了一声,退开两步。院里丫鬟婆子比别处多;进出脚步都轻,说话压着嗓子。这院里头,住的都是谁?
他没多看,脚下没停。回头只记下一桩:那人夜里往哪处去——走得熟,不用人领。
帮里送进去的文书,不论大小;那人件件要亲批,批过才作数。批完摞成一叠,戳上印——叫人抱走。
可案边立着个管事的,事事替他拿主意。那人听着,点一下头,多半不问底细。
有一回来了个管铁厂的把头,站在堂下搓手道:“帮主,炉里的料不好凑。”
那人摆手道:“让管事的看着办!”管事应了一声。事情就散了。
那人在堂上坐一个时辰,问的话没几句;办的事倒是一大堆。散场时,管事抱着一摞文书跟在后头,门槛边还有人捧着帖子候着!
他远远看着。心里那点疑,又厚了一层。
两年多前,在这城里的那个人——人家提他,提的是手上的功夫,是追不上也甩不脱;如今堂上坐的这位,一桩事也说不细,只会把话往管事那边推,东一句西一句,没一句能落地!
脚下发虚;坐一个时辰说不细一桩事——这还是铁掌帮的帮主?他蹲在屋脊上,手心里全是汗!
又过一晚,他蹲在崖边把这事翻来覆去地想。
若是裘千仞,他贴得这样近,早该叫人拿下了。若说不是——堂上坐的,又是个什么人
那人出手快,掌底带火。真要对上,他打不过
问话,不动手。他把气匀了匀,心里那句话压着,压得嗓子发干。
议事又散。那人起身往内院走。陆展元贴着廊柱,斜跟过去。
廊下只一盏烛。风一过,火苗歪了歪;把他半个影子投在那扇门上。
廊柱粗。他整个人藏进柱影里,连气都不敢喘。
更夫提着灯笼从回廊那头过来。脚步慢。咳了一声,自言自语道:“这院里,灯怎么还点着……”
他没躲,把身子往柱后压低,屏住气;等人走过去。灯笼的光从脸上扫过去,没停。
门轴老了。再推半分就要响。他盯住那道门缝。
门里的脚步顿了顿。那人回过半张脸。
他指头搭上剑鞘;一寸一寸,往门前挪。
心跳撞着耳膜。风停了,烛火钉在半空。里头那人再走半步,就要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