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9章-重探总坛
梆子敲过二遍。前厅的灯还亮着,灯芯爆了一声,火苗歪了歪,随即又直起来。陆展元把酒盏往郑先生跟前一推,指头在案面上点了三点。
他道:“巩县的政事归你。各县的册籍归石锁。”
“那四本账?”郑先生把笔搁下,抬着眼等下文。
他道:“沈掌柜!各营守在自己那处。没有我的话,一营也不许挪!”
郑先生应了个是,笔尖在纸上顿住,又问:“这趟走几日?要不要带两个?”
“看河工,顺路访个旧人。”他摇头。带人做什么?这回是去认人认路的,不是去让人认出来的。
石锁不在前厅,册籍上的事叫人带了话过去。沈掌柜那四本账,走前也得过一眼!散席前把阿虎叫住,一样一样往下说:密县南乡那三个人什么装束,树下那张矮桌摆在哪儿,木匣上拓下来的铁色手掌纹路朝哪边走。
他道:“抄成一册,交石锁收进柜里!往开封的信,几时走的、走的哪条道,也记一笔。”
阿虎应下,退到门口又回头:“那三个还盯着么?”
“盯。不许惊动!”他把手一摆,阿虎去了。
天没亮他就出了城。灰褐短衣。背一口旧书囊,里头几卷书几张饼。腰里掖一把短刀。脚上一双软底快靴,踩在冻硬的土路上不出声。
府门外站着两个人。常菱把一件夹袄叠得方方正正,塞进书囊,一句话没说;邢素娘道:“几时回?”
“短则半个月长则一个月”他答完就走。南边那三个人的事,两人都没提,也没再提。
出城往南,田里的冬麦贴着地皮,青得发暗。往南走足三日,路上人烟渐密起来,旗号也杂了。
出七县地界头一道卡子就是铁掌帮的:四根木桩拦着路,当中一张矮桌,桌上一只没盖的木匣。
过路的按车收钱,按骡也收,按人也收。铜钱落进匣里,声音发闷。钱递过去,眼睛没在匣子上停!停了就是找事。
旁边两个脚夫蹲着啃干饼。一个低声道:“北边密县也摆上矮桌了!”
另一个呸了一口,道:“摆到县城门口才好!”
话说得糙,意思听明白了:这一路的数,从南到北是一家的。
卡子外一片空地,一座打铁工坊正赶工。炉口烧得通红,风箱拉得直喘,铁料车进进出出,拉车的骡子毛上结着汗气,白花花一层。
风箱呱嗒呱嗒地叫,炉口那股铁腥味混着汗酸气直往鼻子里钻,站得久了眼眶都被熏得发涩,耳朵里全是铁锤落在砧上的闷响。
厂边一口大锅。帮工端了碗就蹲下吃;佃户也端碗,却分两处站,碗里的东西也不一样。
他站在人影外头看炉火,手在袖子里数骡车:一车铁料进去,一趟成形的家伙出来,堆在屋檐下拿草席盖着。风里带着铁腥味,呛得嗓子眼发苦。
席角露出来的那半边,是刀背和枪杆的形状。
“赶得这么急,给谁备的?”他问旁边一个歇手的匠人。匠人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两把,压着嗓子道:“上头催得紧!催一日,我们多熬一夜!”“催的人是谁?”他又问。
匠人道:“这话我不敢问。问了,明日就没我的活了!”碗端起来,又放下。他没再追问。
再往前,一串篷车停在道边,篷布压得低,压车的人说话都遮着嘴。他走近些。只听见一句“上头催得紧”。
墙根贴着一张字条,边角被风撕了,只剩几个字,认得出“限期”两个。凑近了就是找死。转身往回走。
河南境内这些卡子、铁厂、落地钱,都是铁掌帮从南边伸过来的手;总坛还远在湖北的铁掌峰上。
又行了两日才出河南地界。界碑半截埋在土里。出了界,到了湘界路两边的旗号反倒稀了,山一座比一座高!
又往南走了三日,晌午时分,进了那座山脚大城。
城墙比记得的还高。街比记得的还闹。人说话的口音也变了。堂口铺子铁厂钱庄挨着排开;招牌底下挂的多半是一色的铁掌纹。
他混在挑担的人里进城,先看两样:城门口那几个卡子几时换班,街上最气派的堂口旗号挂在哪面墙上。
那面旗比旁的都高出半头。位置记牢了!
客栈挑了一家不起眼的,在后街,门脸小,进出的人杂。要了一间临里的屋。“客官做什么营生?”掌柜问。“给人算账送信的”书囊往桌上一搁,解开带子露出半卷旧书。掌柜扫了一眼,没再多问。
坐下摊开纸,把馆驿、钱庄和码头,还有上山那条道画了个大概。画完看了半晌,把纸折起揣进怀里。
午后他去了钱庄。柜台上人来人往,换了两贯零钱,站在一边慢慢数。
里头有人压着嗓子说话,说的是帮主亲批的账,走的不是县里的路子。
数钱的手没停。“亲批”两个字收进耳朵,一句没接。
钱庄对面是码头,码头边一排茶摊。拣个角落坐下,要了一碗粗茶。
旁边桌上一个卖布的骂起来:“帮里抽两份租!我兄弟种了三年地,收成一半交东家,一半被抽走,剩的口粮都不够!”
另一个替帮里说话:“这儿好歹有口饭吃。往外头去,连口饭都没有!”
“你吃过几顿饱的?”卖布的把茶碗一墩,茶水泼出来半碗。
还有个后生挤过来打听怎么入帮:“入了帮,一家子都体面,是不是?”
他坐在一角。喝了一晌午的茶。没插话。
听来的话里有一句要紧:峰上不是随便上得去的。
从河南境内那几道卡子,到脚下这座山脚大城,再到峰上那座总坛,钱、粮、兵刃都在往一处流,流得又急又稳,像一条早就挖好的沟,只等有人往里放水。
除了帮里的老人和管事的,寻常帮众只在山下走动。腰牌的花样看熟了几样,哪种管着哪一道门,心里有了数。
梆子敲过一遍,他出了客栈。不走正路——正路上有灯,有卡子,巡夜的人一拨接一拨。
他顺着城根往山那边走,寻着石阶往上。
风从山口下来,贴着石阶往上卷,把灯笼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灯下的哨兵缩着脖子来回跺脚,靴底磕在石面上,一声一声传得极远。
石阶修得齐整,隔一段挂一盏灯,灯下站着一个哨。每上一段停一停,等哨换过再走?不。等的是哨位和换班的工夫,一样样记下来!
上一半,坡上的屋舍就多起来。到了顶上,屋连屋院连院,比想的规整。
有一处偏院还亮着灯。窗纸上人影在动。
他伏在院墙外一棵老树后头看。树皮蹭着掌心,粗得像砂纸。院里一个管事正把新收的账册锁进一只木匣。
锁扣按下时那人侧了侧身,匣盖上那只掌印纹露出来。纹路的走向,跟怀里那张拓片能对上。
案头压着一封急件,封皮上有几个字看不太清。跑腿的说了句“帮主亲批的”,又道:“明早就得送出去!”
把匣子的样式、封皮的角、管事腰上那块牌子的模样,一样一样都记牢!
巡夜的两个人提着灯笼上来,转角就撞见。陆展元低下头,把肩上的空担往下一沉。
他道:“送炭的脚夫,走错了道。路钱在这儿,名帖也在这儿。”路钱递过去,又递一张旧名帖,上头写着的差事。
一人接了名帖凑着灯看;另一人把那行囊翻了个底朝天,几张干饼,还有一张揉得起了毛的纸。
那人捏着纸抖了抖也没瞧出什么,塞回囊里,末了喝了一声“滚!”
他应了一声,挑着担子往后退,退到路口拐进一条巷子,再攀上旧屋顶。
屋顶上的风比底下凉,割在脸上像薄刃。他蹲着没动,等人走远。
三更过,从屋顶下来,踩着来路下山。城里的街面静得很,只听得见脚底下雪碴子响,客栈那头还留着一盏门灯。
快到巷口,对面巷子深处有个身影一闪。身形高。步子轻。落地连个声响都没有,过去得快。
那身法眼熟,熟得背脊上蹿起一层凉。脚已经在动了。
他追进去。巷子不长,尽头是一户人家的后门;门帘垂着,叫风一掀一落;后门里空无一人。
左右两条岔路,地面上一片平,连个脚印也没留下?
他站在巷子中间,没出声。那两个字在喉咙口滚了滚,终究压了回去。
师父当年交代过:若在豫西听到欧阳锋的消息,莫要声张;五绝牵连太深,不是能插手的事,躲远些,别往前凑。
他站着听了一会儿风,才转身回客栈。
灯下把怀里那张拓片拿出来,跟记下的那封急件的模样并在一处看。
峰上的账,卡子上的钱,厂里赶出来的兵刃,还有巷口那道一闪而过的影子,一件压着一件,压得心里那盏灯久久没熄。
那道影子是谁?他答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