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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宝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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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宝应

出高邮以后,运河两岸越来越开阔了。田地一望无边——水稻已经收了,留着一茬茬的稻茬,一片土黄色延伸到远处。天也高了——不像在嘉兴的时候天被树和房子挡着,到了这里,天整个铺开了,白云低低地压在地平线上。

走了一整天。中间在一个小码头停了一次——父亲卖了两把锄头给一个种菜的。那人蹲下来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又用指甲抠了抠锄面的铁——薄了。不值这个价。父亲没有说话,蹲在旁边等着。那人又说了几句,父亲还是不说话。最后那人叹了口气——算了,装起来。父亲接过钱,把锄头递过去。那人接过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北边来的?父亲——嘉兴。那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又走了一段,遇到一个修船的。船搁在岸边,那人蹲在船边往船底上补板子。父亲喊了一声——要麻绳吗?那人抬起头看了看——多少钱?父亲报了价。那人想了想——要一捆。

陆展元坐在船舱门口看着父亲跟人谈价。跟茶商那次不一样了——茶商是行家,父亲慢慢还价,最后三篓成交。卖锄头和麻绳的时候,父亲话不多,报了价就不说了。对方讲了价,父亲沉默一下——就是这个价。对方又说了几句——父亲还是就是这个价。最后对方都掏了钱。

傍晚,船到了一个镇子——宝应。

宝应比高邮小。码头也不大,停着几条渔船。岸上有一排老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空气里没有高邮那种盐的咸味了——有一股水草的气味,混着淡淡的鱼腥,还有烧柴的烟味,从镇子里飘过来的。

父亲让船靠了岸——没有带货上去——在船头坐了一会儿——今晚停这里。

天还没有全黑。陆展元上了岸,在码头上走了走。宝应的码头很安静——没有盐船,没有搬货的吆喝声。两条渔船靠在岸边,船上晾着渔网,网眼在黄昏的光里泛着灰色。一个老妇人蹲在码头上洗衣服——盆里泡着几件蓝布衫。她抬头看了陆展元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搓衣服。搓两下,把衣服提起来拧干,水哗地流回盆里。

陆展元走回船边。父亲还在船头坐着——他把那只木匣子拿了出来,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就是放着。

陆展元上了船,在船舱门口坐下。

父亲的手放在木匣子上——没有扣开铜搭扣。就是放着。纹路很深的木头上,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在摸木匣子的边角。然后就不动了。

天慢慢暗下来了。运河上的船少了——偶尔有一条过去,船头的灯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岸上有人点了一盏灯,黄黄的。

父亲站起来,把木匣子放回船舱里。他站了一会儿,看着北边的方向。

明天到淮安。他说。

陆展元愣了一下——淮安。

走了这么多天——嘉兴、苏州、常州、镇江、长江、扬州、高邮、宝应——终于要到了。

他躺下来。船舱里有茶叶的香气、麻绳的干草味、铁器的铁腥味。还有那只木匣子的老木头气味——干净的气味——混在里面。

他想着那条拦船的铁索、想着长江灰黄色的水面、想着扬州城外那个窄水道、想着高邮铺子里的老头、想着那个蹲在船边往船舱里看的人、想着父亲手里那只木匣子。

明天到淮安。

他不知道淮安是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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