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寺踞于断崖之巅,崖下清水河蜿蜒如带。
河畔那片开阔沙地,早已人头攒动。
来的不是外人,正是西域七十二寺的僧众。
法音是天音寺此番正使。
按理,该由方丈亲临。
可法海未至,只命法音统摄全局。
叶青云四人混在满目缁衣之间,青衫素袍,格外醒目。
不多时,人群忽起骚动——
“清水寺到了!”
“摩陀兰若寺也来了!”
话音未落,一名身披大红袈裟的老僧登上高台,声如洪钟:“诸位!”
“今日乃我佛门大典!”
“诸位远来,本当设斋款待。”
“但佛剑将危,妖氛暗涌,刻不容缓!”
“先定剑主,再除邪祟!”
众僧齐齐合十,低诵佛号。
有人扬声附和:“清远师兄所言极是!”
又有人皱眉发问:“怎不见天音寺法海师兄?”
“莫非他今日缺席?”
四周应声渐起:
“是啊,法海禅师何在?”
“天音寺的人,可到了?”
这时,站在后排的法音缓步上前,袈裟拂过青石,声调平稳:“诸位稍安。”
“我方丈师兄偶染风寒,不便远行。今次大会,天音寺上下事宜,由贫僧法音代掌。”
群僧闻言,神色稍缓。
随即,法音亦登台而立,朗声道:“依旧例,守擂者,即上届胜者。”
“天音寺,当仁不让。”
其余各寺僧人,也没出声阻拦。
有人忍不住发问:“法音,今年天音寺派谁上场?还是你?”
法音抬眼,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今年出战的,不是我,是我天音寺新聘的客卿。”
哗——!
话音未落,满场僧众齐齐一愣,袈裟都跟着抖了抖。
“客卿?”
“天音寺何时添了客卿?”
“咱们七十二寺里,谁听说过这事?”
霎时间,台下嗡嗡作响,像被捅了蜂窝。
佛剑大会确实允请外援,这规矩打一开始就立着。
可当年七十二寺鼎盛时,肯低头请客卿的,掰手指都数得过来;
如今各寺香火凋敝,连自保都吃力,更没人提这茬儿了。
所以这一句“客卿”,反倒把大伙儿惊得直揉耳朵。
也有急性子按捺不住,扯开嗓子喊:“喂——法音!”
“谁上都行,快叫人上来!”
“老子这就掂量掂量!”
话音未落,人群裂开一条缝,一个铁塔般的和尚大步踏出。
肩宽背厚,脖颈粗如磨盘,比寻常僧人高出整整一头半。
法音见状,嘴角微扬:“观音寺的铁头师弟,果然是风风火火。”
“多年不见,性子一点没改。”
“好!既如此,我也不多啰嗦。”
他转身朝天音寺席位朗声道:“叶小兄弟,请登台!”
叶九正站在叶青云身侧。
叶青云轻轻颔首。
叶九眼睛一亮,足尖点地,身形如雀掠空,自众僧头顶轻盈跃过,稳稳落在高台中央。
落地刹那,他拍了拍衣袖,朗声笑道:“来啦来啦!”
“大块头,别磨蹭——上来,痛快打一场!”
他站在台上,衣角翻飞,眉眼飞扬,活脱脱一只初生虎崽,偏生带着三分野气、七分嚣张,朝台下铁头和尚勾了勾食指。
铁头和尚当场被这动作拽住心神。
“哟呵——毛都没褪净的小崽子!”
“哈哈哈……”
“法音啊法音,你们天音寺是真没人了?”
“怪不得法海师兄今年压根没露面,怕是早算准了守不住佛剑,臊得不敢进门吧!”
他边往台上走,边放声大笑,笑声震得檐角铜铃嗡嗡颤动。
法音只是含笑而立,神色笃定。
毕竟,站上去的是叶九。
那是三登天道金榜的狠角色,青云仙人亲传弟子。
法音虽不知他究竟到了哪一层境界,但青云仙人既然点头,那便绝非泛泛之辈。
他不再多言,与清水寺清远大师并肩退下高台。
台下僧众纷纷仰头,满脸错愕。
“这娃娃靠得住?”
“哪儿冒出来的?天音寺几时藏了这么个少年?”
“铁头好歹是观音寺护法,横练功夫七十二寺第一!”
“想破他皮肉,比劈开金刚石还难。”
“这小子?怕是连他腿毛都碰不着。”
多数人摇头叹气。
叶九看着不过十六七岁,脸嫩得能掐出水来。
年纪摆在这儿,再妖孽,能强到哪儿去?
若真是绝顶天才,怎会屈居天音寺做个客卿?
“赌一把——这小子撑几招?”
“三招!”
“三招?我押一招!”
“铁头那身板,三个他摞一块儿都不够高!”
“上去一手拎脖子,一手抄腿弯,往台下一掼,完事!”
“哈哈哈——干脆利落,倒也痛快!”
众人翘首以盼,就等铁头和尚一把将叶九掀下台去。
此时,铁头已登上高台。
他往那儿一站,真如山岳临渊,影子都把叶九半个身子罩住了。
两人相对而立,一个似铜浇铁铸,一个似竹节初抽,高低胖瘦,一眼分明。
铁头和尚眯起眼,伸出小指晃了晃:“小子,过来!”
“让本座瞧瞧,你有几斤几两!”
叶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真让我先动手?”
“大块头,劝你趁早出手。”
“我要是起了手,你怕是连抬胳膊的念头都来不及动。”
铁头一怔,随即仰天大笑:“好!好小子!”
“个头没长全,胆子倒先炸开了!”
“你可知我铁头是谁?”
“七十二寺横炼第一,金身不破,拳骨如钢!”
“尽管放马过来——只要你在我身上留下一道印,我铁头自己滚下台去!”
叶九挑眉一笑:“那我可真不客气了。”
铁头拍胸脯:“来!放开手脚!”
“放心,我铁头绝不欺负你这半大小子!”
叶九缓缓抬起右手,攥紧拳头,朝掌心哈了口热气,又抬眼盯住铁头:“你可想好了——真让我先动手?”
铁头昂首挺胸,声如洪钟:“来!只管来!”
“我这身横练功夫,可不是庙门口糊的纸老虎!”
“把你吃奶的劲儿全使出来——不然,怕你挠痒都嫌手软!”
叶九点头,应了一声:“好!”
“你这铁塔似的汉子既然这么实诚、这么耐打,那我可真要下手了!”
话音未落。
叶九不紧不慢踱到铁头大师跟前,仰头一瞅,咧嘴道:“真打了啊!”
台下众人瞧见两人悬殊的身高——铁头大师像堵墙,叶九却似根竹竿,哄笑声顿时炸开一片。
铁头垂眼,只吐一个字:“来。”
刹那间。
叶九右臂一甩,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手腕虚晃两圈,活像耍猴戏。
滑稽里透着股说不出的利落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