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子眯眼一笑:“你说,法海那老和尚,会不会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叶青云伸手捻起一片飘落的竹叶,指尖一弹,叶落无声:“睡得着如何?睡不着又如何?”
“凤凰落了毛,连麻雀都敢鹐它一口。”
“他若还攥着旧日架子不肯松手,天音寺怕是要在这一代,断了香火。”
“再不抬头看看天,就真要被踩进泥里了。”
逍遥子哈哈一笑:“这话要是叫法海听见……”
“怕不是得抄起戒尺追你三里地!”
叶青云垂眸一笑:“他听见了,又能怎样?”
逍遥子一怔,随即拊掌:“倒也是。”
……
天音寺方丈禅房内。
法海枯坐蒲团,目光钉在墙上那个斗大的“佛”字上。
笔锋苍劲,墨色却已微黯,像一道干涸的旧伤。
他喉结上下一动,声音哑得发涩:
“师父啊……徒儿执掌天音寺三十春秋,
非但没能重振宗风,反把家底越守越薄。”
“连南无大圣尊王佛的佛骨舍利,今日也还出去了。”
“佛剑大会眼看在即,怕是连那柄佛剑,也要拱手让人。”
“庙里空了,库里空了,连山门匾额上的金漆,都掉了一半。”
“徒儿……不中用啊。”
话未说完,老泪已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一串串砸在青砖地上。
忽闻门轴轻响。
法音悄然入内,合十禀道:“师兄,法明、法相两位师弟已能下地走动了。”
“血菩提确是神效,伤口收口如生新肉。”
法海没回头,只缓缓点了下头:“能起身就好。”
法音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师兄,藏宝阁的钥匙,还请赐下。”
“无骨舍利,该交予观主一行了——诺言既出,不可食言。”
法海猛然转身,双目如电:“法音!你给老衲说清楚——”
“这舍利,是他们逼你要的?还是你主动要给的?”
法音直视师兄双眼,毫不退让:“是师弟我自愿交出。”
“怀璧其罪,匹夫亦知。”
“这无骨舍利搁在寺里,迟早被强梁破门夺走,不如托付给真正能护住它的人。”
“叶青云是谁?九州唯一踏破红尘的仙人!”
“他徒弟叶九就在眼前,亲眼看着咱们怎么选。”
“佛剑大会若得他坐镇,佛剑便仍是天音寺的剑!”
“东瀛天皇那边的祸事,可还悬在头顶呢!”
“若佛剑留在寺中再满三年——”
“灵山封印,或有松动之机!”
“那可是诸佛安身立命之所,万古不灭的真法源头!”
“师兄,这笔账,您得算明白。”
法海眼中那层灰翳,倏然裂开一道光缝。
叶青云一行四人在天音寺住了七八日。
也不知法明私下跟法海说了什么,
总之,方丈待几人的脸色,一日暖过一日。
叶青云不置可否,只惦记着佛剑大会那一场热闹。
既是仙佛遗世之器,必有玄机暗藏。
此行乱星州,本为寻访上古踪迹,
轩辕黄帝暂无下落,倒不妨在这古寺里,听一听佛剑鸣响。
法音老和尚实在,也懂分寸。
每日辰时必至小院,与几人煮茶闲谈;
有时兴起,便领着众人沿小寒山石径徐行,指点松云、辨识古碑,言语间不见半分敷衍。
小寒山的景致清奇,山石嶙峋,松影斜斜,确有几分不染尘俗的气韵。
其间,
法音老和尚领着两个刚服下血菩提、面色转润的师弟登门,与叶青云几人见了礼。
专程叩谢救命之恩,合十躬身,袈裟微扬。
十日后,
法音与法海一并到来,终于把当初允诺还给叶九的无骨舍利送到了。
只是这一回,法音不再绕弯,话锋直指本意。
小院里,青砖微凉,竹影晃动。
法音立在檐下,嘴唇翕动数次,终未出口。
叶青云抬眼一笑:“禅师有话,但讲无妨。”
法音双手合十,声音沉了几分:“观主恕罪——”
“这一届佛剑大会,我天音寺,实在没有必赢的底气。”
“可这佛剑非同小可。若落入别家佛寺手中,终究难逃东瀛天皇伸手劫夺的结局。”
叶青云只颔首,笑意浅淡,目光静静落在他脸上。
法音喉结一滚,急声道:“恳请观主援手!”
“替我天音寺,守住佛剑!”
“事成之后,重谢绝不敢吝!”
叶青云眸光微闪,饶有兴味地望着他:“哦?怎么个援手法?”
法音牙关一咬,低声道:“实不相瞒——此剑背后,牵着佛门一个封存千年的隐秘。”
叶青云指尖轻叩石桌:“说来听听。”
法音压低嗓音:“观主可还记得,我曾提过——西域旧地,本是我佛门极乐世界所在。”
“西方极乐,灵山净土。”
“这八字,曾镇压过三界风云。”
叶青云点头:“然后呢?”
法音声音几近耳语:“传说,佛剑之内,藏有一道开启灵山净土的密钥。”
“仙佛共世之时,灵山是天下僧侣魂牵梦绕的圣境。”
“若真能勘破此剑玄机,打开净土之门……”
“我天音寺,或可重拾上古荣光。”
叶青云听到此处,心中已明其意。
却只淡淡一笑:“可这灵山再盛,与我何干?”
法音忙道:“净土之中,必存佛门至宝。”
“届时,观众可任选三件!”
叶青云摇头而笑:“我缺法宝?”
“天道十三榜榜首,叶青云。”
“圣级法器,已得十三柄。”
“至今,连其中一柄都未曾真正祭出过。”
法音神色一黯,眉间浮起一层薄薄灰气。
“如此说来……观主是不愿插手了?”
叶青云忽而朗声一笑:“倒也未必。”
“不过此事,用不着我亲自动手。”
“让犬子叶九去走一趟,足可保佛剑不失。”
“待灵山之秘揭开,所得好处,也尽归他所有。”
“禅师以为如何?”
法音双目骤亮,脱口而出:“好!”
“太好了!”
“多谢观主成全!”
片刻后,叶青云唤来叶九,将事情一一道明。
叶九一听能痛快打一场,眼底顿时燃起火苗,巴不得立刻开擂。
事既已定,法音心落肚中,告辞而去。
叶九接过无骨舍利,在掌中掂了掂,翻来覆去看了半晌。
才两天,便觉无趣,随手塞进叶青云手里:“师父收着吧。”
叶青云略一探查,舍利内果然蛰伏一股异样温流,似活非活,似静非静。
又过四日,
法音老和尚携师弟法明登门,邀叶青云几人赴佛剑大会。
叶青云含笑应下。
次日清晨,
法音、法明,另带三名天音寺年轻僧人,向方丈法海辞行后,随叶青云一行四人,朝清水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