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用竹管做枪管护套,用铁丝固定,做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的,但拉到二十米外试射,子弹好歹能打穿一块木板。
最棘手的是弹药。
手头的复装弹壳剩下不到一百个,底火和发射药都快见底了。
陈靖宇翻遍了整个营地,从一个老乡家里找到几把破锡壶和几个锡脸盆,又让人去河里筛洗沙砾,用铁勺把锡壶锡盆熔了,在湿沙模里浇铸出一批圆滚滚的锡弹头。
这种弹头没有硬度,连膛线都咬不住,打出去之后在空中翻跟头,十米外就不知道偏到哪里去了。
但陈靖宇试了一下,十步之内,仍然能撂倒人。
他把这些弹头装进复装弹壳里,虽然装药量减了一半,但总比空枪强。
他把复装弹和集束手榴弹装进两个背筐,亲自带着两个战士摸黑穿越封锁线。
那条路他白天侦察过,有一段山沟没有日军巡逻,但沟底全是乱石和荆棘,走路很困难。
三个人摸黑走了一个多小时,汗水湿透了后背,终于钻进了青石沟的阵地。
李云龙正蹲在战壕里,手里攥着一把大刀片子,跟战士们训话:“子弹打光了就上刺刀,刺刀断了就用枪托,枪托砸烂了就用牙咬!独立团没有孬种!”
他抬起头看见陈靖宇灰头土脸地从战壕那头摸过来,愣了一下,然后脱口就骂:“你个小技术员不要命了?这地方是你能来的?”
陈靖宇没接话,把背筐放下来,掀开盖布。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排复装弹和六捆集束手榴弹。
李云龙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嘴里的骂声戛然而止。
没过多久,日军新一轮冲锋就开始了。
迫击炮弹落在阵地前沿,震起一片烟尘,步兵端着枪喊着口号往上冲。
一营的战士们把陈靖宇送来的锡弹头上膛,在百米外就开始射击。
一挺歪把子机枪装上复装弹后打了几个点射,虽然有几发卡壳了,但剩下的弹头打在鬼子身上,依然让他们应声倒地。
配合着集束手榴弹的密集爆炸,日军的这次冲锋被生生打了回去。
阵地前沿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日军尸体,活着的正往回爬。
李云龙把大刀片子往地上一插,走到陈靖宇面前,两只大手抓住他的肩膀拍了一下又一下,力气大得让他觉得自己的肩胛骨都快碎了。
李云龙说:“陈秀才,老子服了!等打完这仗,你要建什么老子都批!”
陈靖宇站在战壕里没说话。
他看着阵地前沿那些尸体,又低头看了看背筐里所剩无几的弹药,轻轻活动了一下被拍到生疼的肩膀,在心里盘算着回竹林之后还能再凑出多少发弹壳,该不该派人回原来的驻地,把枯井里那批埋藏的零件挖出来。
六月初,日军扫荡部队终于开始后撤了。
持续了五周的拉锯战把根据地打得千疮百孔,但日军的补给线也被根据地军民拖到了极限。
三个师团的兵力每天要消耗大量的粮食和弹药,后方供应不上,前线又啃不下八路军的主力,再不撤就得被拖死在山沟里。
独立团各部陆续返回原驻地。
陈靖宇跟着后勤队走在最后面,一路上看到的都是被烧过的村庄、被砍倒的树木、被填平的水井。
路边偶尔能看见一两具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已经发黑发胀,苍蝇嗡嗡地绕着飞。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沉默地赶路。
当那座他亲手垒起烟囱的兵工坊出现在视野里时,陈靖宇站住了。
烟囱还在,但歪了,从中间断成了两截,上半截倒在瓦砾堆里。
屋顶塌了大半,焦黑的断梁斜插在废墟里,墙上被炸开一个大洞,能直接看到里面的残骸。
淬火用的油池被炸成一个大坑,边上散落着碎瓦和焦土。
那台他花了整整三个月心血拼出来的车床,只剩一个扭曲变形的铸铁床身,歪倒在墙角下面,上面全是黑色的烟痕。
他站在废墟前面,觉得胸口堵着一团东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但他没有发呆太久。
他脱掉外套,扔在地上,挽起袖子走进了废墟。
用手扒开瓦砾,把断木和碎墙砖一块一块搬开。
瓦砾堆里的碎玻璃划破了他的手指,血流出来,他用嘴吸了一下,继续翻找。
小刘和王大锤也跑了过来,跟在他后面一起搬。
翻找了将近两个时辰,几个战士从枯井里吊出了那只满是泥土的铁箱。
铁箱边上还有一根被炸断的钢板弹簧,被抛到远处,几乎被野草和碎石掩埋。
小刘顾不上去看弹簧,跪在地上用袖子擦掉铁箱上的泥,几个人一起把铁箱撬了上来。
铁箱的锁扣被泥土糊死了,用钥匙打不开。
陈靖宇拿起一把刀片,沿着箱盖的缝隙一点一点撬进去,撬了好几分钟才把箱盖撬开。
油纸包裹的图纸边缘微微泛潮,但字迹依然清晰如新。
三十多页研发笔记一张不少,铅笔画的线条和标注的尺寸都还清清楚楚。
铁箱底层放着的几块关键合金样板也完好无损,用油布裹着,没有生锈。
陈靖宇一屁股坐在瓦砾堆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把那包图纸抱在怀里,靠在焦黑的断梁上,闭着眼睛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李云龙带着几个人从另一个方向赶回来,远远地看见兵工坊的惨状,步子明显顿了一下。
他走到废墟前面,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脸色阴沉得吓人。
他正要开口骂娘,陈靖宇已经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铺在一块烧焦的门板上。
“团长,咱们不修了。”陈靖宇指着图纸上画着的溶洞结构,“我有个更好的地方。”
他把那张山洞的平剖面图摊平,指着图上标注的溪流位置和三个区块的划分,从溶洞的隐蔽条件、天然水源的便利程度、易守难攻的地形优势,逐条讲了一遍。
外部入口极窄,只需要少数兵力就能守住,内部空间充足,三个区块可以分别设置为铸造、装配和仓储区,泉水天然过滤可以直接用于淬火。
赵刚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张图,又抬头看了看陈靖宇手指的方向,鹰愁岭的方向。
他沉思了一会儿,站起来表态:“我支持。原来的位置靠近敌占区太近,一旦再扫荡还是保不住。这个溶洞在深山里面,鬼子的大部队根本进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