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一处断崖前停下来休息。
向导蹲在一块石头上抽旱烟,陈靖宇靠在山壁上喝水,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一侧的石壁,那面石壁上爬满了何首乌藤蔓,但在阳光照到的地方,那些藤蔓不像别处那样稀稀落落的,反而浓密得反常,叶片油绿发亮,像是下面的泥土格外肥沃。
陈靖宇放下水壶,走到那面石壁前。
他伸手拨开几根藤蔓,发现石壁上有一道细窄的裂缝,大约半人宽,裂缝边缘的岩石有明显的风化痕迹,颜色比周围的岩石浅一些。
他叫住向导,借来那把工兵铲,开始清理裂缝上的藤蔓和浮土。
挖了大概十几分钟,更多的石块从裂缝边缘松动掉落,一阵阴凉潮湿的风从里面猛地窜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地下水的味道。
陈靖宇停下铲子,侧过身,挤进了那道裂缝。
入口狭窄得只能侧身通过,他贴着冰冷的岩壁一步一步向前蹭了大约十几步,前方忽然开阔起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盒火柴,划亮了一根,微弱的火光晃了晃,照亮了一个巨大空间的轮廓。
火柴很快熄灭了,但他已经看见了,一个巨大的石灰岩溶洞,洞顶比他见过的任何一间屋子都高,他向洞中央又走了几步,脚下踩着的是干燥的沙土地,没有淤泥,不滑脚。
他又划亮了一根火柴,举过头顶环顾四周,洞顶高约四丈,最宽处能并排停下两辆卡车。
洞壁一侧有泉水从一道石隙里渗出来,汇成一条齐膝深的小溪,沿着洞壁边缘缓缓流淌,水声在空旷的洞室里回响。
空气虽然没有直接通风口那么流通,但经过了天然的过滤,并不沉闷。
他把心放回肚子里,连续划了几根火柴,借着小火苗的光亮把洞内结构摸了一遍。
这个溶洞不止一个大厅,在大厅的尽头有一条窄道拐向深处,走进去之后又是一个套洞,天然分成三个区块,每个区块之间由石柱隔开,互不干扰。
三个区块都有裂隙与外界相通,空气流通,湿度适中,没有渗水的迹象。
陈靖宇的心脏咚咚咚地跳了起来。
这简直是上天赏赐的隐蔽车间,比先前那个窑洞和土坯房加起来都强出无数倍。
他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背包里掏出测绘本和炭笔。
先画了一幅洞口的相对位置草图,记录洞口朝向和周边地标,洞口正对面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松,与洞口直线距离大约六步;
洞内主厅呈不规则的椭圆形,最长处约三十步,最宽处约二十步,洞顶最高处约四丈。
他又用步子丈量了套洞三个区块的各自面积和相互间距,在小溪边蹲下,测试了一下水深和水流速度。
他在测绘本的角落里还画了几片何首乌的叶子,标注了这种植物的生长环境,作为日后寻找洞口位置的参照物之一。
赵刚在前面等得有些急了,正要派人去找他,就看见陈靖宇从一处藤蔓后面钻了出来。
脸上沾着泥土和灰,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手里攥着测绘本,一出来就走到赵刚面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政委,我发现了一个地方。”
他摊开测绘本,把那幅溶洞的平剖面图展示给赵刚看。
赵刚举着手电,蹲在地上盯着那幅简洁又专业的图看了很久。
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随着图上的线条和数字移动,他不时用手指在图上的三个区块之间点一下,又在溪流标注处停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向陈靖宇:“有多大?”
“最大的那个厅,装下咱们原有的全部设备之后还能再容十多个人同时干活。”
陈靖宇说,“套洞的三个区可以分成铸造、装配和仓储。有溪流,生产用水不用从外面挑。通风靠天然裂隙,完全够用。”
赵刚把测绘本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藏不住的兴奋:“这要是建成了,比咱们原来的破庙强出去十条街。”
陈靖宇转头看了一眼那道被藤蔓覆盖的岩缝,在脑海中盘算了一下:清理洞口加宽入口、修整地面、搭建工作台、架设通风管道,如果人手够,他完全可以在三十天之内把一个可以正常运转的隐蔽兵工坊塞进这个溶洞里。
他叫来警卫班的几个战士,指挥他们用枯枝和浮土把入口重新封死,又让向导从附近搬来几块长着青苔的石板挡在最前面,尽量恢复成天然岩壁的样子。
一切收拾停当,他走到不远处的一棵老松树前,从靴筒里拔出刺刀,在树干上刻了三道平行的小划痕,每一道大约一指深。
这是只有独立团自己人能看懂的暗记。
队伍继续出发。
陈靖宇走在队伍中段,背包里那本测绘本贴着后背,微微发烫,像一个刚刚捂热的秘密。
前方鹰愁岭的脊线在暮色中像一道沉默的屏障,而他知道,屏障的某处藏着一个裂缝,裂缝的那一头,是一个能让麻雀枪真正振翅高飞的地方。
反扫荡进入第五周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麻木了。
李云龙带着主力在封锁线内外反复穿插,今天吃掉日军一个辎重队,明天炸掉一座炮楼,打了就撤,撤了再打。
但日军的兵力实在太多,打掉一股又补上来一股,像是永远杀不完。
独立团的伤亡数字一天天往上跳,伤员一批批往山里送,后方医院早就满了,轻伤员只能找地方躺着等处理。
陈靖宇把临时营地扎在一片竹林里。
竹林在一片缓坡上,背靠山壁,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他用竹筒代替钢管,架起一套简陋的炼铁装置,一个用黄泥糊的炉子,烧木炭,用手拉风箱鼓风。
炉温不够高,炼出来的铁杂质多,但用来修修补补勉强够用。
二十多天里,他修好了三十多条损坏的步枪。
有的是枪机卡死,有的是撞针断了,有的是护木开裂。
他用锉刀和手钻一点一点修,实在缺零件就从报废的枪上拆。
最难的是膛线磨损的枪管,他没条件镗膛线,只能把磨损严重的枪管拆下来换掉。
手头的麻雀枪零件也快用完了。
他甚至把自己那支麻雀枪的击发组件拆开,让几个轻度伤员用锉刀照着手工仿制。
没有合适的钢材,就用缴获的日军钢盔片代替,虽然硬度差一些,但撑个几十发不成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