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李云龙和赵刚走了,小刘凑过来低声问了一句:“陈技术员,你刚才搞那个,真能把鬼子的子弹比下去?”
陈靖宇擦了擦手,把那半瓶硝酸小心地重新封好,头也没抬:“比不比得下去,过几天就知道了。”
第一轮失败之后,陈靖宇没有急着再试。
他在土屋外面蹲了大半天,盯着那口水缸发愣,脑子里把实验的每一个步骤过了一遍又一遍。
问题出在降温上。
反应的放热太猛,光靠一盆水缸远远不够,必须把反应容器整个泡在冷却水里面,让热量随时被带走。
而且酸液不能一次性倒进去,必须一滴滴加,让反应慢慢进行,才能控制住温度。
他把这个想法跟小刘说了,小刘听完挠了挠头:“陈技术员,你说的这些我不大懂,但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第二天一大早,陈靖宇在土屋外面搭了一个简易凉棚。
凉棚是用四根木棍支起来的,顶上铺了一层干草,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他在凉棚底下放了一个大木盆,从井里打上来满满一盆冰凉的井水,然后把一个陶罐坐进木盆里,让井水浸到陶罐的大半截。
他把那半瓶硝酸和从医院淘来的少量硫酸按比例混合,装在一个小竹筒里。
竹筒一头削尖了,扎了几个小孔,倒过来就能一滴一滴地往外流。
他把棉花撕松了放进陶罐里,然后把竹筒架在陶罐上方,让混酸一滴滴地滴在棉花上,同时用竹筷不停地搅拌。
木盆里的井水每隔半小时换一次,始终保持冰凉。
小刘蹲在旁边看着,时不时跑去打水换水,忙了一头的汗。
但第一天的结果还是失败了。
局部反应依然过热,有一部分棉花变成了焦黄色,捏起来发脆,失去了纤维的韧性。
陈靖宇把那团失败的硝化棉扔进水缸里,坐在凉棚下面,又想了半天。
比例不对。
硝酸和硫酸的比例需要调整,硫酸加多了会炭化,加少了又酯化不完全。
他又拿起铅笔在笔记本上重新算了一遍配比,把硫酸的比例降了一些,硝酸的用量稍微提高了一点。
第三天,他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更加小心,混酸滴落的速度控制得更慢,竹筷的搅拌也更加均匀。
从早晨一直持续到黄昏,木盆里的井水换了三次,他的胳膊酸得几乎抬不起来,但陶罐里的棉花终于没有变黑。
当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从陶罐里夹出了那团处理过的棉花。
颜色是淡黄色的,不像之前那样焦黑,捏起来依然柔软而有弹性,但在手感上已经明显不同于普通棉花了。
他把这团硝化棉放进清水里反复漂洗了好几遍,又用干净的井水浸泡了一段时间,把残余的酸液洗掉,然后捞出来拧干,把它捏成松散的小团,放在木架子上晾着。
小刘凑过来,看着那团淡黄色的棉花,好奇地问:“这就是那个……硝化棉?”
“对。”陈靖宇说,“但还不是成品,还要再加工。”
晾干之后,陈靖宇把那团硝化棉撕碎成小块,放进一个粗瓷碗里,倒上少量他自己用简易蒸馏器蒸出来的酒精,又加了一点从缴获的日军医药箱里翻出来的乙醚,含量少得可怜,但聊胜于无。
他用竹筷不停地搅拌,硝化棉在酒精和乙醚的混合液里慢慢溶解,变成了胶状物,像一坨透明的糨糊。
他把这坨胶状物倒在一块光滑的石板上,用一根短木棍反复擀压,把它擀成薄薄的一层,再用小刀切成指甲盖大小的菱形小片。
小片摊在木板上晾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它们已经变得干燥而坚硬,颜色从淡黄色变成了浅棕色,边缘半透明。
陈靖宇把这些小片小心翼翼地从木板上揭下来,收进一个洗净的铁盒里。
他端着铁盒走进团部的时候,李云龙正在啃窝头。
看见陈靖宇进来,李云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注意到他手里端着的那个铁盒,以及他那一副小心翼翼、生怕碰碎了什么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捧得跟个金元宝似的。”
陈靖宇把铁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着的浅棕色小片,每一片都只有指甲盖大小,薄而均匀,泛着微弱的光泽。
“团长,这就是无烟火药。”
李云龙放下窝头,凑过来看了看,伸出手指想捏一片。
“别捏,小心静电。”陈靖宇拦住他。
“静电?”李云龙没听懂,但把手缩了回去,“这玩意儿真能用?”
“明天试射。”陈靖宇说,“装到三八式弹壳里打一发就知道了。”
李云龙看了看铁盒里那些小片,又看了看陈靖宇脸上的黑眼圈,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明天我亲自去看。”
第二天清晨,靶场上站满了人。
李云龙天没亮就让人传了话,全团排以上干部今天上午都到靶场集合,谁也不许缺席。
各连连长指导员带着人到了之后才发现,靶场边上还站着团部的几个参谋和通信班的战士,小刘背着一杆擦得锃亮的三八步枪站在人群中央,旁边桌子上摆着一个铁盒、五枚装好的弹壳和几颗手工打磨的铅锡弹头。
陈靖宇蹲在桌前,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他把每一枚弹壳的底火和装药量重新量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才开始把弹头一枚一枚压进弹壳口部,再用卡规校了一遍整弹的长度。
所有准备工作完成之后,他站起来,接过小刘递过来的那杆三八步枪,拉开枪机,把第一发复装弹压入弹仓,推弹上膛。
“五十米靶。”他转过身,对验靶的战士说了一句。
围观的干部战士自动让出一条通道。
李云龙站在人群最前面,双手抱在胸前,烟杆子叼在嘴里没点着。
赵刚站在他旁边,也是一言不发地盯着陈靖宇。
陈靖宇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啪”
枪声响得很干脆,不像黑火药装填的子弹那样发闷,而是清脆利落的一声。
枪机后座,弹壳抛出,在空中翻滚了一下,落在地上,叮当一声轻响。
陈靖宇把枪放下,弯腰捡起那枚弹壳,对着光看了看,内壁干净发亮,几乎没有一点残渣。
他又把枪机拉开,凑到眼前看了一眼枪膛,同样干净。
他把弹壳递给老孙。
老孙接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