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乐了,拍了拍陈靖宇的肩膀:“不错,没给老子丢脸。”
赵刚走到陈靖宇身边,看了看他手上的烧伤和黑乎乎的指甲,低声说:“回去歇一下,剩下的明天再说。”
陈靖宇摇了摇头:“不歇了。趁着数据还新鲜,我得把工艺流程定下来,不然张干事一走,我又得从头试。”
张干事听见了,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当天晚上,陈靖宇在工棚里把所有试验数据整理成一份简明的工艺单,包括保险滑块的尺寸、弹簧片的材质和圈数、摩擦火帽的配方比例。
天快亮的时候,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截弹簧钢丝。
张干事蹲在河滩上,把那块菱形铁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意外的话:“我觉得,你应该去军区军工部。”
陈靖宇愣了一下。
张干事合上笔记本,语气里已经没有之前的审慎和距离:“军区军工部条件比这里好,有更完备的工具和材料,还有几个从南洋回来的技术员。你在那儿能发挥更大的作用,也不用窝在这山沟里自己磨铁片。”
李云龙本来还在笑,听见这话,笑容立刻收了。
他没说话,但眼睛盯着陈靖宇,等他的回答。
陈靖宇沉默了几秒钟,摇了摇头。
“我不去。”
张干事眉头皱了一下:“为什么?那边条件比这里好得多。”
“条件好不一定能造出好东西。”
陈靖宇说,“我学的那点东西,离开战场就是纸上谈兵。在后方造出来的武器,拿到前线不一定好用。只有在枪炮声里磨出来的家伙,才是战士们真正需要的。”
张干事看着他,没说话。
“我在美国的时候,见过很多工厂造出来的枪炮,设计精良,参数漂亮,但拉到战场上就出问题。”
陈靖宇继续说,“有些是因为环境太脏,有些是因为战士们不会维护,有些是因为设计的时候没考虑过实际操作。我不想造那种东西。”
李云龙听完这话,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搂住陈靖宇的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把陈靖宇勒一个趔趄。
“好小子!犟种!老子就喜欢你这种脾气!”李云龙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像我李云龙带出来的兵!不去什么军工部,就在老子这儿待着,哪儿也别去!”
赵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还算平静,但眼神里有了一些变化。
他想起这个年轻人刚来的时候,满身是伤,来历不明,连个身份证明都没有。
才一个月的时间,这个年轻人已经让特派员开口要人了。
张干事无奈地摇了摇头,但他也没再坚持。
他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张信纸,又拿出钢笔,在膝盖上垫着写了几行字,然后撕下来递给陈靖宇。
“行,不勉强你。这是我签的调拨申请,你拿着,凭这张条子去旅部后勤处领两百斤硫磺、三百斤硝石,还有铁皮和工具,报我的名字就行。”
陈靖宇接过来,看了一眼,小心地折好放进兜里。
“谢了,张干事。”
“先别谢。”
张干事说,“东西可以给你,人也可以暂时留在独立团,但你每个月得写一份工作报告,把武器试验和改进的情况详细记下来,派人送到旅部。这是跟组织交代的事情。”
“没问题。”陈靖宇说。
张干事整理了一下公文包,拉上拉链,转头看了李云龙一眼:“李团长,你这个技术员,我可就记在旅部的名册上了。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你得负责。”
“放心,出不了问题。”李云龙拍着胸脯,“他要是出问题,老子先枪毙他。”
“你枪毙他还不如枪毙你自己。”张干事难得露出一点笑意,但转瞬即逝,“行了,我走了。下午还有会。”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那个预制破片的设计,尽快写一份详细的技术说明,一式两份,一份留团里,一份报旅部。”
“明白。”陈靖宇说。
张干事的背影消失在河滩尽头的土路上。
李云龙拍了拍陈靖宇的肩膀,乐呵呵地说:“走,回去让你刘大柱煮碗热汤面,看你这两天瘦了一圈。”
陈靖宇跟着他往回走,走了一段路,赵刚从后面跟上来,和他并肩。
“刚才张干事让你去军区军工部,你为什么不答应?”赵刚问。
陈靖宇想了想,说:“政委,你说如果我在军工部画图纸,一个月也未必能到前线看一眼。但是在这里,我今晚上改好的引信,明天就能让战士们拿去试。有问题当场就能发现,当场就能改。这样搞出来的东西,心里踏实。”
赵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说,“打仗的人,最懂打仗需要什么。”
他停了一下,又说:“不过你的技术报告还是要好好写。旅部那边盯得紧,别让人抓住把柄。”
“我知道。”
当天晚上,陈靖宇在工棚里把那枚成功的样品拆开,把每一个零件的尺寸、材质、加工方法、装配顺序,全部记录下来。
油灯烧了半夜,他才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
刘大柱端着一碗热汤面走进来,放在桌上:“陈技术员,吃了再写。”
陈靖宇端起碗,热汤面的香气扑鼻而来,他这才感觉到胃里空得发慌。
他大口吃完面,连汤都喝干净了,放下碗,看着桌上那份写得整整齐齐的技术说明,又看了看窗外黑洞洞的夜色。
独立团有了预制破片手榴弹,但能做的事情还远远不止这些。
他拿起铅笔,在纸上添了一行字,下一个项目:九二式步兵炮。
张干事走后的第二天,军情就到了。
送信的通信兵骑着马从旅部一路狂奔到独立团驻地,马累得直吐白沫,通信兵从马背上跳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手里攥着一封被汗浸透的信。
李云龙拆开信看了两遍,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一巴掌把信拍在桌上,把旁边的茶缸震得跳了起来:“鬼子想安钉子,门儿都没有!”
赵刚拿起信看了一遍,眉头也皱了起来。
情报上说,日军一个加强中队约两百人正在向杨庄方向集结,看样子是想在杨庄建立一个长期哨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