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走到陈靖宇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灰心,第一次出问题很正常。需要什么,你跟我说。”
陈靖宇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蹲下来,把桌上剩下的九枚手榴弹一枚一枚拆开,把所有的雷管都检查了一遍,结果发现有四枚都有微小的裂缝,只是还没裂透。
如果这批手榴弹全部投入使用,至少有四枚会在战士们手里提前爆炸。
他的后背又凉了。
当天晚上,陈靖宇把窑洞的门关得死死的,谁叫都不开。
他把仅有的一点铜皮拿出来,剪成小片,用铁棍卷成管状,再用锡焊把接口焊死。
每一枚雷管他都要检查三遍,用放大镜对着油灯看有没有裂缝,然后再往里面装雷汞。
刘大柱在外面敲门:“陈技术员,吃点东西吧。”
“不饿。”陈靖宇说。
“你都忙了一天了,一口水都没喝。”
“我说了不饿。”
刘大柱叹了口气,脚步声远去了。
陈靖宇把最后一枚雷管焊好,放在手心看了看。
铜皮表面光滑,焊点均匀,没有裂缝。
他翻出一根细火柴,蘸了一点发火药,对着雷管口轻轻一敲。
“啪。”
雷管炸了。
声音不大,但很干脆,说明雷汞装药量适中,引爆没问题。
陈靖宇靠在墙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还有两天时间。
特派员老周到村口的时候,陈靖宇正在窑洞里做最后的引信测试。
新一批手榴弹装了二十枚,每一枚的雷管都是他亲手焊的,焊完后扔进水里试漏,晾干后再装药。
装完药还要试拉环,把拉环套在固定桩上,人退到五米外,用绳子猛拉,听“嗤”的一声才算通过。
二十枚,一枚一枚试下来,全部合格。
陈靖宇把最后一枚手榴弹放在成品箱里,刚想歇口气,刘大柱从外面跑进来。
“陈技术员,来了个特派员,说是从旅部来的。”
陈靖宇心里咯噔了一下。
“人在哪儿?”
“团部。正跟团长和政委说话。”
陈靖宇擦了擦手,走到团部院子门口,没有直接进去。
透过窗户可以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坐在桌旁,穿着一身干净的灰军装,面前摆着茶水,但没动过。
他的公文包打开着,里面露出一沓文件和一本笔记本。
李云龙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脸上堆着笑:“老周啊,你大老远跑一趟,辛苦了。今晚我让炊事班整两个菜。”
“李团长,我不是来吃饭的。”老周的声音平平稳稳,“旅部的意思是,对那位陈技术员,要进行一次全面的审查。”
“审,该审。”李云龙点了点头,“我举双手赞成。不过老周,你打算怎么审?”
“先看材料。他入职以来的所有技术记录、图纸、工作日志,都要看。再找几个跟他一起干活的同志谈谈。”
“行,没问题。”李云龙站起来,“他的东西都在后头窑洞里,我让人搬过来。”
陈靖宇在院子里转身要走,李云龙从屋里出来,一把拽住他。
“你别跑。”李云龙压低声音,“特派员要看你那些玩意儿,你让他看。他问你什么,你照实说就行。”
“我的身份呢?”陈靖宇问。
“也照实说。”李云龙顿了顿,“但有一条,技术上的事,往大了说。”
“往大了说?”
“把你那套本事,全给他亮出来。”李云龙咧嘴一笑,“老子就是要让他看看,你陈靖宇那美国博士的头衔,到底值不值钱。”
当天上午,老周把陈靖宇的所有材料翻了个遍。
笔记本上的公式、图纸上的尺寸标注、试验记录里的每一组数据,他都看得很仔细,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
看完材料,他又一个个找人谈话。
刘大柱、李满囤、王老头,甚至连炊事班长老刘都没落下。
王老头出来后,走到陈靖宇身边,低声说:“那特派员问我,你这人有没有可疑的地方。”
“你怎么说?”
“我说可疑个屁,这人除了不会使唤铁锤,啥都会。”王老头哼了一声,“不过他好像不太信。”
陈靖宇没说话。
下午,老周找到陈靖宇,说要跟他单独谈谈。
两人坐在团部院子里,秋风吹着院子里的老槐树,落叶打着旋儿。
“陈技术员,你说你是从美国回来的?”老周问。
“是。”
“你有证件吗?”
“回国的时候被土匪抢了。”
“那你怎么证明自己的身份?”
陈靖宇想了想:“我没办法证明。我只能用我现在做的事来证明。”
老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问。
这时李云龙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院子门口,扯着嗓门喊:“老周,材料看完了,人也谈完了,明天再继续审查也不迟。今天下午有个热闹看看。”
“什么热闹?”老周问。
“咱们团刚造了一批手榴弹,正打算试爆。你是旅部来的,正好帮着把把关。”
老周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笔记本,合上:“行,那就去看看。”
训练场上,三组目标已经摆好了。
第一组是十几根木桩,间隔两米,模拟散兵线。
第二组是用沙袋垒成的机枪掩体,高约半米。
第三组是一辆缴获的日军三轮摩托车,锈迹斑斑地停在场边。
三枚新手榴弹摆在桌上,灰黑色的弹体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
陈靖宇站在桌前,面前站着三名投手,张大力的伤还没好利索,换成了另外两个老兵和一个爆破尖子。
“每人投一枚,目标分别是木桩群、机枪掩体、摩托车。”
陈靖宇说,“拉环拉开后听到‘嗤’声就可以扔,不用等。新引信的延时时间已经稳定到了3秒以内,2.8秒左右。”
“你们扔出去后自己卧倒,等爆炸了再起身。”李云龙在旁边补了一句,“谁不能起来,老子就骂谁。”
三个战士各自拿起手榴弹,走到投掷线。
全场安静下来。
老周站在李云龙身边,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场中央。
第一个战士拉开拉环,“嗤”的一声响起,他用力一甩,手榴弹划出一道弧线飞向木桩群。
手榴弹落地不到一秒,轰然炸开。
火光爆闪,泥土飞溅。
木桩被炸得粉碎,碎木块飞出去十几米远。
地上一片焦黑,炸出一个半米多深的坑。
第二个战士的动作更快,拉环一拉,手榴弹直接出手,精准地落在沙袋掩体前面。
轰!